江子扬：试看“公社国家”委内瑞拉如何渡过劫难？

摘要：在特朗普唐罗主义引领下，美国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意在迫使这个拉美国家屈服成为美国的仆从。一个资源丰富、政权亲美的委内瑞拉将会为岌岌可危的美元充值，成为美国经济的新血包。但短期来看，美国受到诸多国内和国际因素牵制，并未完全做好拎包入住委内瑞拉的准备;而马杜罗遭遇不测，并不代表查韦斯主义(21世纪社会主义)运动的失败，委内瑞拉国内大量公社的存在，在经济和政治上为委内瑞拉社会提供了较大韧性，民众的支持和查韦斯主义政治精英的内部团结仍然能够维持委内瑞拉的意识形态稳定。一个看似弱小但是有着稳定基础的公社国家委内瑞拉，面对一个庞大然而内在矛盾日趋尖锐的美帝国主义，无所畏惧，斗智斗勇，鹿死谁手仍需进一步观察。

国家元首遭遇绑架，委内瑞拉国内群情激愤。事发迄今，不时有成千上万的委内瑞拉人走上首都加拉加斯街头，抗议美国入侵委内瑞拉的帝国主义行径，并要求美国释放马杜罗及其夫人，这些抗议者主要来自全国各个公社(Comuna)。当美西方很多媒体不断渲染特朗普的胜利，以及委内瑞拉国内反对派的庆祝活动时，我们有必要跳出资本主义舆论机器的限制，透视以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公社国家，如何应对当前的政治危机，度过美帝国主义施加的劫难，从而检验有拉美特色的社会主义运动的活力与战斗力。

一、猛打船舵(Golpe de Timón)：查韦斯的政治遗产

2026年1月4日，美国《纽约时报》刊登了委内瑞拉西蒙玻利瓦尔大学教授柯莱特卡普利雷斯的文章《这就是委内瑞拉人想要的》。该文指出，委内瑞拉政府虽然不能可靠地提供基本服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变得衰弱了，相反它只是改变了形态：权力流淌过整个国家，成千上万的‘公社’作为国家的哨岗分散遍布整个国家。从2012年以来，委内瑞拉在查韦斯及其追随者的领导组织下，在全国范围内组建了大量的公社。就在不久前的2025年11月，时任总统马杜罗还亲自参加了全国第4000个公社的成立大会，新的公社不断被组织起来，数字仍然在不断增加。委内瑞拉的公社不但在经济上维持着委内瑞拉经济的运转，而且也在政治上发挥着重要作用，成为21世纪社会主义委内瑞拉社会稳定的基本盘。

回到2012年，这一年查韦斯再一次赢得了总统连任，但是已身患癌症，来日无多，为了将委内瑞拉社会主义运动继续下去，在当年10月20日他召集了连任后的第一次部长会议，在电视直播中查韦斯发表了著名的猛打船舵讲话。在讲话中，查韦斯明确将发展集体所有制的公社作为延续委内瑞拉玻利瓦尔革命的根本途径，并严厉批评了委内瑞拉政府在推进公社运动的迟缓不作为。在演讲中，查韦斯在镜头前向时任副总统的马杜罗交代政治遗嘱：尼古拉斯，我把公社托付给你，它就像我的生命。猛打船舵演讲作为查韦斯的政治遗言，为委内瑞拉的发展规划出了公社国家这一明确方向。

查韦斯建立公社的计划，同委内瑞拉社会的发展状况紧密相连。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在油价高涨、石油经济繁荣的刺激下，大量人口离开农村进入城市寻找机会，委内瑞拉社会结构由此发生改变。在人口不断流动和重新聚集的过程中，居住在同一区域的民众自发地结成社区、互帮互助。从20世纪80年代的政治动乱时期起，这些社区既是邻里间相互保护的合作组织，又是民众对抗政府的政治筹码，如此公社的功能在委内瑞拉社会中逐渐凸显出来。查韦斯看到了公社的潜力，从1999年上台之后便不断支持公社发展。不过直到21世纪10年代，才真正将公社作为委内瑞拉经济社会治理的主要形式、实现直接参与民主的重要途径。

与国家机器自上而下的统治不同，公社是草根式民主的代表，是由民众自下而上结成的：居住在同一区域的民众组成公社委员会，而地理位置上相近的数个公社委员会组成公社，各个公社委员会选出自己的代表参加公社会议，决定公社发展的具体事项。委内瑞拉国土90多万平方公里，人口3000多万，近90%都集中在城市地区，因此农村公社和城市公社的人口规模差距往往较大，普通的农村公社可能只有几十户家庭，而城市公社却能够达到成百上千户之多。在诸多公社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公社是来自拉腊州的玉米地公社(Comuna el Maizal)，这个最初由无地农民组成的社区，在查韦斯的支持下，于2009年组建公社，如今已是委内瑞拉社会主义运动最突出的代表和查韦斯主义的象征，在国内的政治地位愈发重要。

图1 玉米地公社所在位置。作为委内瑞拉公社化运动的代表，在查韦斯支持下成立的玉米地公社(Comuna el Maizal)是委内瑞拉农村公社发展的样板和楷模，该公社位于委内瑞拉西部的拉腊州、亚拉奎州和波尔图萨州的交界处(大地图中红色区域)，并由来自这三个州的数个公社委员会共同组成。

图2：玉米地公社成员正在开会。作为委内瑞拉公社化运动的代表，玉米地公社也是委内瑞拉最大的农村公社之一。根据2024年数据，全社共有4500个社员家庭，总人数估计为14000人。公社成员围成一圈，共同商议公社建设发展各项事务，这是诸多委内瑞拉公社参与式民主的生动写照。

图3玉米地公社宣传海报：我们又播种了1300公顷的玉米!作为最大的农村公社之一，玉米地公社的主要支柱产业为玉米种植和牲畜饲养。为了克服美国的经济封锁和缓解委内瑞拉国内的经济危机，玉米地等诸多公社都以经济自给自足为主要发展方针。

二、公社国家(Estado Comunal)：马杜罗时期的公社在委内瑞拉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

在查韦斯的21世纪社会主义蓝图中，在委内瑞拉建立一个公社国家是这项计划的关键一环。2013年，查韦斯病逝，马杜罗继任委内瑞拉总统，接过了建设公社的接力棒。而国际局势和国内环境的变化，导致马杜罗时期委内瑞拉的公社化运动更加坎坷：从2014年开始，国际石油价格开始走低，委内瑞拉财政收入锐减，马杜罗政府不得不减少了对公社运动的经济支持。当整个国家陷入最为严峻的危机时，公社运动和国家发展的矛盾日益凸显。

面对逐年恶化的经济形势，广大公社自发地行动起来。在国际油价下跌、美国经济制裁、国内物价飞涨、政府财政支持减少和生活物资短缺的多重威胁下，公社的首要任务是保障社员的基本生活。在公社大会的决策下，玉米地公社将玉米种植确定为全社的主要产业，兼顾发展畜牧、蔬菜种植、面粉和奶酪加工，以满足生存所必需的食物需求。多余的农副产品由公社运输队输送到其他公社，或是输送到加拉加斯等城市市场，以换取燃料或资金，这笔资金或用于购买机器、种子和再生产所需的其他原料，或用于社区医院、学校和住所的建设——劳动力再生产的必要物质基础。玉米地公社的例子，是委内瑞拉众多农村公社的缩影，在危机中形成的这种自我决策、自给自足的经济生产模式，进一步在政治上强化了公社的独立性。

基于国家支持独立自主运作的委内瑞拉公社，同国家政府形成了一对彼此对立又互为依托的局面。一方面，政府、党派中央集权的趋向同公社独立自主的发展思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矛盾：在2017年，玉米地公社主要领导人安赫尔·普拉多(Ángel Prado)宣布参加所在城市的市长选举，同马杜罗领导的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Partido Socialista Unido de Venezuela)在当地的候选人开展直接竞争，引起了一场争议。在另一方面，政府对公社的依赖也逐步增强。从2022年开始，在马杜罗政府强化公社政治地位的阶段中，安赫尔·普拉多一跃成为委内瑞拉人民权力和公社部部长(Ministro del Poder Popular de las Comunas)，成为委内瑞拉历史上第一位任职政府高级官员的公社领导人。

2025年下半年，在与日俱增的美国军事威胁和反对派政治压力下，马杜罗政府选择进一步发动民众、强化公社的军事职能。8月4日，马杜罗发表公开演讲，宣布实施伟大使命和平象限(Gran Misión Cuadrantes de Paz)规划，即在全国范围内，根据公社地理分布，划分各公社负责的防卫片区，并重点聚焦城市地区的片区建设。各公社在领取政府发放的武器装备后，派出公社民兵在片区内巡逻警戒、维护治安。和平象限的建立，是委内瑞拉公社国家建设的一个新变化。政府公告指出，规划中公社的职能不仅是维护国内和平稳定，更是委内瑞拉社会权力结构性变化的一次尝试，从法律的社会正义，向公社的社会正义转变;从警察执法，向公社执法转变。法律体系的转变、政府的支持以及武器装备的分发，使得公社能够更加有力地保卫自身安全、维护社会稳定。

三、公社或者一无所有(Comuna o nada!)：后马杜罗时代公社和委内瑞拉的政治走向

对于查韦斯主义而言，公社的地位至关重要。在猛打船舵讲话中，查韦斯严肃地指出：我多次给各位部长们发过小红书，毛泽东时期的小红书，人手一本，但好像没人读，我甚至连一页读后感都没收到过。要自我批评!要么独立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公社要么一无所有!(La autocrítica! Independencia o nada! Comuna o nada!)不然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公社作为委内瑞拉最为重要的基层经济、社会和政治组织，在维护国内社会稳定、维护查韦斯主义主流意识形态稳定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在马杜罗遭到特朗普绑架后，许多公社成员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表达对马杜罗和查韦斯主义政权的支持。同时，一些公社派出民兵，参与共同维护当地秩序，以维持社会安定。

图4委内瑞拉宣传海报：猛打船舵：要么独立，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公社，要么一无所有!

图5委内瑞拉某公社外墙壁画：这里没有投降者，要么公社，要么一无所有。画在建筑物外立面的大型壁画是社会主义委内瑞拉的一种重要宣传途径，它们随处可见、形式多样、题材广泛、色彩鲜艳，鲜明地展现了委内瑞拉社会的价值取向和审美观念。而其中涉及公社建设的政治性题材壁画通常以查韦斯的形象为核心要素，并引用其著名言论，以作最直观的意识形态宣传。

马杜罗事件无法摧毁委内瑞拉，但它让委国公社和政府之间的博弈与合作进入一个新的阶段。2026年1月3日，委内瑞拉宪法法院裁决，命令委内瑞拉执行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以代总统身份，承担并行使委内瑞拉总统一职所有的全部职权和义务，以保障行政的连续性和国家的安全性。罗德里格斯是查韦斯主义的核心人物之一，曾为委内瑞拉首位担任外交部长的女性，由代总统领导的新一届委内瑞拉政府，在承诺在对外经济开放的同时，继续在经济和政治上支持公社的发展。罗德里格斯政府承诺向外国私人资本开放，特别是开放对外国资本进入本国石油行业的限制，以寻求美国解除对委内瑞拉的经济封锁和对马杜罗的人身自由限制。1月20日，罗德里格斯对外宣布同美国达成第一笔5亿美元的石油贸易合作，并且已经收到美国支付的3亿美元货款。国际市场将此举视为委内瑞拉政府进一步开放的信号，而罗德里格斯称这笔资金将用于改善劳动者生活条件和稳定国家外汇。次日，在联邦政府委员会上，罗德里格斯表示，为支持地方政府和公社发展，2026年委内瑞拉政府开支预计同比增加37%，而总开支的53%将直接用于支持人民权力。可以想见，后马杜罗时代的委内瑞拉公社仍将继续发展，在曲折中前进：一方面，燃料、能源和资金问题一直困扰着公社经济的发展，美国放开经济制裁、解除石油禁运、加大石油投资对长期疲弱的委内瑞拉经济无疑是利好消息;另一方面，广大公社独立自主的运作模式，以及坚定支持查韦斯主义、反对新自由主义改革和外国资本的立场，必然会同倾向于自由市场、倾向于资本集聚的新殖民主义经济模式产生摩擦。

图6(图片来自国外社交平台Instagram视频)委内瑞拉人民权力和公社部部长、玉米地公社主要领导人安赫尔·普拉多(中间着红色外套中年男子)于1月6日和众多委内瑞拉抗议民众一起走上街头，抗议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入侵行径。展现出了公社在委内瑞拉社会的重要政治影响力。

经过查韦斯主义十多年来的经营，公社已经成为委内瑞拉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等方面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在美国大军压境、总统被绑架的危急时刻，委内瑞拉政府与广大公社社员站到同一战线，维持了社会秩序和查韦斯主义主流意识形态的稳定。特朗普政府绑架了马杜罗，相关西方媒体骄傲地宣布美国完胜，委国完败，但是他们忽视了委内瑞拉的社会结构已经悄然发生深刻而重大变化(结构决定着事物的性质和功能)，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将继续推进公社建设。作为公社国家的委内瑞拉尽管弱小，然而社会主义制度与意识形态的先进性相较于美国垄断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的落后性，有着独特的优势，有着更好的韧性，有着不可忽视的竞争力与战斗力。鉴于此，那些断然认定美国完胜，委国完败的结论很可能言之过早。

(作者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