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力刚：老赋华章——记我的邻居赵钟岷教授

在渥太华居住了近四十年的我，因为文化的背景，朋友中很大一部分是华人。这些华人朋友中，同学和同事之外，其他的主要是邻居和球友。而和邻居交往中有一个明显的特征，这就是于他们的父母往往比认识还稍多一些。

原北京大学历史系世界史谭圣安教授和北京师范大学学龄前儿童教育系赵钟岷教授的女儿是我夫人的同事，更是我们的邻居。如是在多年的交往中，也认识了谭赵两位教授。他们对理科出身的我却钟情文史常表示惊讶，有时也和我说些也许其他的人没有兴趣的事。谭教授曾从着名的史学家向达先生学习，但因为社会的动荡，他感叹地对我说结果也没有学到什么。中国幼儿教育的奠基人之一的陈鹤琴（1892-1982）先生是我一同学也是同事的外公，有一次也和赵教授请教过先生的教育思想。

如同许多华人的父母，谭赵两教授在海外早期是完全为了帮助儿女照看他们的孩子。谭赵两教授的儿女都在北美，于是他们在渥太华、新泽西、和加州都住过。孙儿孙女们开始读书后，他们主要就住在渥太华，而且和很多老人一样，他们选择自己独立生活，不和儿女们住在一起。他们自己买菜做饭和参加各种活动。多年来，赵教授一直为我们区的华人老年合唱团钢琴伴奏，不论是排练或演出，从未缺席过。

2024年的夏天，谭教授以97的高龄走完了他人生的旅程。赵教授的女儿实在不放心让95岁的母亲一人居住，左说右劝，终于让赵教授搬回来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于是从这起，我也名副其实地成为了赵教授的邻居。

生性爱动的赵教授，每天都要在外面走。我们居住的地方环境极为安静、安全、干净、和美丽。能在这里的街上走走，对谁都应该是件不难的事情。问题是“能”。渥太华冬季漫长而且雪多，一场大雪后，市里肯定是会把街上的雪铲干净的；但如果下的雪不是很多的话，像我们住的这种不是交通要道的小街这雪往往是不会被铲的。如是在冬天，我们的街上有点雪是很正常的。有些雪化了但后来又冻上成为冰，使得街上的某些地方有点冰这也是不稀奇的。这种日子在街上走得小心一点，我自己这个冬天遛狗时就在街上摔了一跤。天天越野滑雪的我滑雪时没有摔过，却在街上走时摔了。每次看到95岁的赵教授一个人推着老年人助行器在雪地上走，心里总是有两种感受，一是对老人家的佩服和骄傲，另一是为老人家担心。还有一点让我惊讶不已的是在寒天雪地的环境里的老人家穿得比其他的人都单薄。

因为我们住的很近，赵教授出来走时，多次看到我在外面干活。这种情形下，老人家常和我聊上几句，然后继续走。但也有两次，老人家在没有告知我们的情形下，来我家串门。但恰恰是这两次串门使我对老人家有了更多的了解。一次是去年的夏天的一个下午，在家工作的我听到门铃响了。而且门铃接着响了好几次，我一看，原来是她老人家。我赶紧让她进来坐下。等家里的狗都安静下来后，我们谈了起来。

老人家是1929年在山东莱阳出生的，但在一岁时家就搬到烟台。她父亲在银行工作，家庭怎么说也算得上小康。从小学业优秀的她，15岁初中毕业时，重男轻女的家庭和社会对女性家庭和职业的看法，却让她没有继续读高中进而以后读大学，尽管当时她的大哥在北大医学院学习并在日后成为此学院的教授。于是在1945年她上了烟台师范。就差两个月要毕业的时候，因为时局动荡，学校停办，她失学了。她一朋友介绍她去其姐姐主持的烟台教会幼儿园工作。从这后她的职业道路就永远定格在幼儿教育上了。

因为教会的背景，此幼儿园不论园区、建筑、设备、和师资在当年都是首屈一指的。不说别的，光钢琴就有三架，一三角钢琴，两立式钢琴。而且老师都会弹钢琴。这对从小就喜欢唱歌的她，无疑是踏进了天堂。这幼儿园有三个班，孩子们每天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在这里学习。不到18岁的她就每天提前两小时来幼儿园，晚两小时离开，用这些时间自学钢琴。钢琴和唱歌之外，她的组织才华也在工作中表现出来，她利用幼儿园已有的设备和乐器，建立并指挥一个由小朋友表演的乐队。

在1956年，26岁但已工作近10年的她参加了高考并被北京师范大学学龄前儿童教育系录取。高考的成绩只有政治是五十多分，其它的门门都是八十多。读大学时，因为学生多而琴少，大家都抢着练，她反而没有多少机会弹琴了。1960年大学毕业后，她成为了母校教师中的一员。学生以及以后工作的年代，她一直视中国着名的学前教育学科的重要奠基人北京师范大学卢乐山教授为自己的恩师。

参加工作后，因为教学和家庭的事很多，她没有多少机会弹琴，家里没有琴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现象直到1980年才改变，那时她得知某人有一买钢琴的指标（可以理解为票证）但不想用，于是将这指标转了过来为她的三个孩子化了五千块人民币买了一架星海牌的立式钢琴，那时她最小的孩子也都十二岁了。五千块人民币，在1980年我相信几乎对所有的家庭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我感叹地说道。是的，的确是倾家荡产，老人家肯定地说。

家里有琴了，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多弹。事实上，那时她非常忙。教学之外，她还忙着编写教材。每天早晨五点多就起来写教材和做其它的工作。真正能有时间弹琴是96年她和丈夫来加拿大后，女儿为她买了一雅马哈的立式钢琴。

96高龄的老人家头脑非常清楚，和人交谈时也很注意别人的问题和话题。我感叹她五十岁之前时代的动荡和生活的不易，但幸运的是这之后总算赶上了好日子。她就和我谈了她的孩子以及她在那“十年浩劫”中的经历。

因为我知道老人家现在依然为合唱团伴奏，就请她弹钢琴。她的手指一触琴键，就使我吃惊不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她让钢琴发出的音。这音很饱和，音量让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从一位96岁的老人手下出来的。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弹我家的琴，是一架她事先没有任何了解的琴。她弹的是大家都熟悉的歌，她一边弹一边看着我说她可以弹时不看键，并和人说话。老人家显然是有很好的音乐天赋，她告诉我从收音机听了一首歌后，她往往可以将它弹出来。我岳父大人也有此能力，更是高兴给任何愿意唱歌的人伴奏。听一首歌完后能在琴上弹出来，说明她们都有很好的耳朵。也许老人家有绝对音感，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相对音感应该不错。从遗传的角度说，她的两个音乐天赋和成就都很让人为他们骄傲的外孙儿女都有绝对音感。

另一方面我也看得出来和我岳父一样，老人家弹这些歌的时候，她们右手弹的其实是歌手唱的，肯定不是作曲家写的真正的伴奏。而她们左手配的是最简单的和弦，同样弹的也不应该是真正的伴奏。我相信这原因是大陆出版的歌本，至少是我看到过的那些，似乎都是为了给人唱的，伴奏部分都没有印在上面。96岁的老人家能凭记忆，一首又一首的歌弹出来，不但没有错音，轻重缓急更是得体，再加上即兴配的左手和弦，所有这些都让后生的我，钦佩之外还是钦佩！

老人家弹完后，她就要我弹。于是我弹了巴赫的《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集）》的C大调前奏曲（BWV 846）接着又弹了贝多芬的《暴风雨》奏鸣曲的第三乐章的部分。弹完后，老人家很客气夸我，同时翻看我每天弹的乐谱，说你会弹这么多名曲，名曲中她只会弹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弹完琴后，老人家告诉我她每天除了出来走走和弹弹琴，也画一幅画。并邀我去她家看她画的画。过了两天我去回访，老人家很高兴，她拿出一大堆画来给我看，都是她画的水彩画，尺寸都是7×9和8×10英寸的。题材主要是风景、花卉和植物、还有人物和动物。这些画很多是看着书和杂志上的图以及她自己和亲友拍的照片画的，两个小时左右就画好了。这又一次让我吃惊不已。90多岁的老人有如此好的观察力和细微的控制，真让我不敢相信，更是让我佩服极了！而且每天一幅！她告诉我她是88岁的时候开始画画的。那时每天和夫君去游泳的她，游仰泳胳膊受了点伤。每天喜爱的活动不能做了，稍有点压抑。她女儿就给她买来了颜料、笔、和纸，让她每天画画。这些年下来，她画的画都有几百张了。

她画得这么好，肯定是有基础的。老人家告诉我从未真正学过。但是读小学时，语文老师要求大家写作文都要配一画。这肯定培养了她的观察能力和表述能力。有一次，学校带学生去看梨花，回来后让大家写作文。作文交上去后，老师在她的画下注道小孩在山上脚怎么没沾地？于是她在小孩的脚下加上一个小板凳再交上去。我问老人家这以后就没有画过吗？她回答说画的多的时候是上大学时出黑板报的时候，工作后编教材的时候有许多插图也是她自己画的。退休后，画得多的一阵是来渥太华后为中文学校编的《幼儿汉字认读》的一二三册每册画了近三十张画。

她更是问我有什么需要她画的可以将照片邮给她。回到家里和夫人一说，夫人就将两只狗的照片寄过去了。果真两天后，老人家就将画送来了。画得真好，尤其是我们家的“小姐”那张让我们喜欢不已。

六十多的作者在人生的道路上认识和接触过许多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事实上作者自己在任何社会，也算得是老年人了，尽管自己依然上班，也算得上在同辈的人里积极生活的，如在有雪的日子我天天越野滑雪，没雪的日子天天打网球。但许多我的同辈和那些年纪比我大许多的人，像赵教授这样热爱生活、积极生活、兴趣广泛、持之以恒的是极少的。这首先是身体状态的原因，九十六岁冬天一人在雪地上走？这要多好的身体，更是要多强烈的对室外的阳光和空气的向往和追求？！像赵教授这样的生活，更是要有极为健康的精神状态，因为弹琴和画画，这要求的是精神集中并且能持久。力刚极为羡慕和佩服赵教授的身体素质，但老人家更让我赞叹不已的是她的精神，那丹青难写的精神。老人家热爱生活，享受生活，是以能在九十六岁的高龄，老赋华章！

鸣谢：赵教授认真阅读了此文的初稿和最后稿，并提出了许多修改意见，笔者极为感谢。同时衷心感谢赵教授的女儿和女婿为此文提供的图片和视频以及对文稿的帮助。

附录1 – 近几年赵教授画作选

郑力刚：老赋华章——记我的邻居赵钟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