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春佳节,在书房中整理书房文化。发现文人斋名,雅致者固能引人遐思、耐人咀嚼,而那些奇特诙谐之号,更能令人捧腹发噱,读来别添一番清欢雅趣,余味悠长。
文人斋名,走高雅之路者不在少数。单是以“梦”字开篇的,便有“梦华亭”“梦香居”“梦好楼”之属,皆透着几分清逸温婉。然清代学者施闰章,却偏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梦愚堂”,这般自谦自抑,真可谓谦到极致,令人莞尔。亦有文人借斋名自抬身价、为己贴金,譬如标榜藏书宏富的“万卷楼”,古往今来,竟有数十人以此为名,足见其“含金量”。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偏要为自己“抹黑”者:明代礼部尚书李思诚,以直言敢谏名震朝野,性情刚正不阿其斋名却偏偏唤作“真懒斋”,这般反差,堪称千古奇谈阶段愈显其性情之率真。最令人称奇的,当属十年动乱之际:有位知识分子被隔离审查,竟将关押自己的那间草屋,暗里命名为“一兔戴帽,两狗对话斋”。细品便知其中深意——“一兔戴帽”,乃“冤”字也;“两狗对话”,系“狱”字也,以诙谐藏悲愤,以戏谑诉沉郁,读来令人心酸又不禁称妙。
现代小说家张恨水,抗战年间,一家老小蜗居在重庆市郊南温泉的三椽茅屋里。那茅屋简陋逼仄,每逢大雨滂沱,屋内便水流如注、遍地湿滑。日子久了,何处漏水、漏势如何,他全家早已了然于心。故而每遇阴云密布、雨意渐浓之时,全家便齐齐动手,将家中盆盆罐罐一一归位,静静等候漏雨降临。这般窘境,张恨水却以豁达之心付之一笑,幽默地将这茅屋命名为“待漏斋”,一字一句,尽是文人的从容与诙谐。
当代作家聂绀弩,深耕古典文学研究,造诣精深,尤其对《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聊斋志异》四部名著,钻研尤深、见解独到,笔下论文字字珠玑,深得文坛同仁赞誉。1964年,书画家黄苗子感念其才学,特意为他的书房题写斋额,巧化四部名著之名,唤作“三(国)红(楼)金(瓶)水(浒)之斋”,既点出其治学专长,又透着几分灵动俏皮,传为文坛佳话。
书房命名,多以三五字为佳,简洁凝练、意蕴悠长。然历史上亦有打破常规、冗长出奇者:清代文学家洪亮吉的室名,便长达12字,曰“上下三千年纵横二万里之轩”,一字一句,尽展其胸襟之辽阔、眼界之高远。更显奇特的,是清代藏书家潘仕成,竟异军突起,为自己的书房起了个长达21字的名号——“周敦商彝秦镜汉剑唐宋元明书画墨迹长物之楼”,纵贯上下几千年,几乎囊括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璀璨文脉,这般斋名之长,怕是古今罕见、堪称之最了。
帝王之书房,多是小而雅致,藏着几分文人意趣。爱新觉罗·弘历,即清高宗乾隆皇帝,素爱名家翰墨,痴迷书画珍品。他从内府海量藏品中,精选出三件晋代法帖——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视若稀世珍宝,盛赞其为“千古墨妙,珠璧相联”。为妥帖珍藏这三件国宝,他特意在养心殿专辟一室,赐名“三希堂”。这“三希堂”坐落于故宫深处,小巧玲珑、雅致清幽,乾隆皇帝亲书的“三希堂”匾额与《三希堂记》墨迹,至今仍悬挂于堂中,匾额两侧的对联“怀抱观古今;深心托豪素”,更道尽了这位帝王对笔墨书香的挚爱与追求。
北宋著名文学家黄庭坚,虽曾为官,却以文章名世,与苏东坡齐名,世人并称“苏黄”,文采风流,冠绝一时。他曾应丹棱名士杨素之邀,为其收藏杜甫两川、夔峡诸诗碑石的居所,撰写了一篇《大雅堂记》。这篇文章,笔力遒劲、意气风发,行文如江河奔涌,一泻千里——由远及近,由虚入实,由当下纵览将来,一气呵成、浑然天成,终成千古名篇。堂以文显,文以堂传,丹棱的大雅堂,也正因这篇《大雅堂记》,得以跻身神州大地的“大雅之堂”,而成语“不登大雅之堂”,亦由此衍生而来。后来,“大雅堂”因战乱焚毁,湮没于岁月尘埃,然世人对其怀念未减。2014年,“千年大雅堂”在四川丹棱重焕生机、全新问世,让这份跨越千年的文脉与雅韵,得以延续传承。
鲜为人知的是,古代妓女亦有书房,这在《喻世明言》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中,便有详尽记述:柳永(字耆卿)行至江州,探访当地名妓谢玉英,承蒙相邀,步入其“小小书房”。耆卿举目四望,只见那书房果然摆设精致,雅韵初显:明窗净几,竹榻茶炉,床侧悬一张名琴,壁上挂一幅古画。香风袅袅不散,宝炉中沉檀常热;清风阵阵袭人,花瓶内新水频添。万卷图书罗列其间,供人玩赏浏览;一副棋局静置案头,佐人消遣欢娱。只是,那些图书虽琳琅满目,终究不过是供人“玩览”的摆设;琴棋虽一应俱全,也只是助兴“欢娱”的点缀。满室珠粉飘香,脂粉之气盖过墨香,终究脱不了青楼的浮华底色,少了几分书斋应有的清寂与沉厚。
商人出身的西门庆,为官之后,亦附庸风雅,建了一座书房,名曰“翡翠轩”,这在《金瓶梅》中亦有交代。这翡翠轩共有一明两暗三间房室:明间之内,桌上安放着古铜炉、流金仙鹤,正面悬挂着“翡翠轩”三字匾额,左右粉笺吊屏上,题着一联:“风静槐荫清院宇,日长香篆散帘栊”,看似雅致,却难掩浮华。内侧书房,安放着一张大理石黑漆描金凉床,悬挂着青纱帐幔,两侧彩漆描金书橱内,盛放的并非典籍万卷,反倒多是往来馈赠的书帕、尺头之类;绿纱窗下,置一张黑漆琴桌,桌上独独放着一张螺钿交椅,却未见琴弦拨动的痕迹。书房前方,衔接三间小卷棚,这卷棚除与书房相接的一面之外,其余三面皆豁然敞开,形制如“轩”。每至盛夏,这里前后帘栊掩映,四面花竹葱茏、浓荫蔽日,恰是纳凉消夏的绝佳去处。西门大官人的书房,装饰得富丽堂皇、极尽奢华,腹中却无多少笔墨才情,书架上鲜有藏书,多的是往来官商的书柬拜帖。可见,这位西门大官人,终日忙于结交官商、周旋应酬,哪里有闲暇弹琴读书、修身养性?所谓书房,不过是他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摆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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