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武:教书西北大学

 

我在西北大学师范学院历史系教了四年书,有值得回忆的地方,也有不愉快的记忆。

那几年正号召全面学习苏联,苏联教材像“圣经”一样,等于最高指示了。教师讲课不太可能自由发挥,这一点和解放前非常不同。我基本上是照谢缅诺夫的《中世纪史》教课,现学现卖,像个播音员。这倒也省心,绝对不会出问题。

不过按理说,“全面学习”是说不通的。比如王国维先生是国学大师,他的学问非常好,我们要向他学习。但是他梳长辫子,而且抽烟很厉害,连珠炮一样一天要抽好几包,这些我们没必要学。所谓“学习”就是要学优点,不可能存在“全面”一说。所以在“全面学习苏联”的旗帜下,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比如,苏联学生上课是六节一贯制,下午两点才吃饭,这和中国的习惯完全不一样。可是也照搬过来,早晨八点钟学到下午两点,中午饿着肚子还得学。再比如“五环节教学制”,上课五十分钟,先五分钟做甚么,再十分钟做甚么,规定得非常细,这种公式化的教学法太机械了。

并且那两年,包括我在内,很多教师都自学俄文,以应大量教材翻译之需。比如清华有位教师叫孙念增,我们中学就是同学,斯米尔诺夫的《高等数学教程》就是他翻译的,那是标准教科书。不过我倒觉得,俄文教材并不难学。第一,我有英文的底子,学起来要容易得多。第二,英美作品各人有各人的风格,掌握起来要花点儿工夫,可是苏联教材的语言都是“官定”的,或者叫官方语言。比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者“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诸如此类的套话非常多,表述也非常固定,一个字都不错,读起来反而非常省事。所以我翻译的第一本书就是俄文的,叫《太阳系结构学说发展简史》,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因为是苏联出版物,又是讲自然科学的,保险系数要大一点。

不过,学习俄文有时也会犯错误,这一点讲起来也挺有意思。比如当时学校里学《联共党史》,包括我在内,有些人就找来俄文本读。上面发现以后,下了一道命令,说:“学习《联共党史》不准看俄文本!”我想上级的用意也很明显,怕大家把工夫都用在学俄文上,反而忽略了《联共党史》的内容。

等到后来跟苏联闹翻了,苏联教材统统取消,改用教育部自编的教材。我们那几年的俄文也白学了,几十年不用,现在连字母都认不全了。

在西安的日子基本上还算平静,只有1955年赶上了抓胡风集团的运动。和刚解放时的“思想批判”确实大有不同,从思想问题升格为了政治问题,整个的气氛也紧张起来。比如学校里规定,不许出校门,我对这个的印象非常深。因为有一次我的鞋破了,我忘记了这个规定,拎着一只鞋准备到校外的小摊上去修,结果走到门口被警卫拦住了。按理说,这是限制人身自由,应该是违法或违宪的——不过那是资产阶级的法学观,无产阶级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义”、“为了革命的需要”。不能修鞋,那么只好服从了。

再有一次,就是苏联批斯大林的时候。这件事当时对我们是绝对的震撼,用老话讲:那是“动摇国本”的事情。所以有一阵子也是天天学习,气氛很紧张。记得有一次学习,一个年轻的同志问:“既然斯大林有这么大的问题,为甚么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批判?”系里有一位叫朱本源的先生很有意思,听了也不说话,眯缝着眼睛把头一扬,用手轻轻在脖子上划了两划,意思是:当时要有人提,直接就被灭口了。

这位朱先生比我大几岁,现在得九十多岁了。以前他是中央大学的,毕业以后留美,回来也在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过。后来,他在西北大学教古代史,并且一直留在那里,现在和我还有联繋。他这人有个缺点,喜欢公开地发表评论。因为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就劝他谨慎些,别总那么胡说八道的,可他就是嘴上关不住。有一次我们去开会,路上我就跟他说:今天会上可能要提一件甚么事情,“你最好不要发言,扯进去很麻烦。”到了开会,果然提到这件事,哎,他又发言了,说:“来的路上何先生跟我说,关于这件事我不要发言。可我还是要说……”结果不但他发表了意见,而且把我也给卷了进去。

朱先生终其一生都是这样的性格。果然,1958年也捞了个右派的帽子,我倒不觉得意外。

何兆武

1952年底到1956年底,我在西安待了整整四年。虽然每年寒暑假都可以回家,但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愿意调回北京。首先,五十年代的西安生活很闭塞,图书太少,很多想看的书都找不到,对我是个很大的缺欠。其次是生活上的不适应。比如学校里的大喇叭广播,似乎并没有甚么真正重要的内容,但只要一下课就开始放。翻来覆去总那几首歌,不想听也强迫你听,实在是一种噪音污染,让我觉得烦恼极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常香玉的豫剧。她是“爱国艺人”,抗美援朝献了一架飞机,广播里就整天放她的《红娘》。所以直到现在,一听到豫剧我就反感。不是豫剧不好,而是先前被迫听得太多,败坏了胃口。

再有一点,西北地方相对落后,不少教师都是外地调来支援的。比如上海交大,差不多分出一半到西安。学校里似乎宗派意识很强,虽然未必是故意的,但语言、习惯上的差异,事实上造成了外地教师和本地教师间的隔膜。记得有个上海调来的年轻人,非常活泼,学了一嘴西安话,可是又说不像。因为我和她很熟了,就劝她说:“你那西安话说的不怎么様,听了还以为是故意出人家的洋相,还不如不说。”就我个人的感觉,我们这些外地调来的教师似乎并没有能真正融入本地的圈子里,始终都是作为“外人”、“客人”存在。这就像你到国外去一样,如果周围只有你一个中国人,哪怕别人并不是故意的,但你自己总会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这一点我始终不适应,于是就想到了回北京,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

1956年,党中央号召“向科学进军”。科学院各个研究所都招兵买马,于是我又调了回来。在历史所,一待就是三十年。

主题测试文章,只做测试使用。发布者:gqtzy2014,转转请注明出处:https://www.gqtzy2014.com/gqtzy/13393.html

(0)
gqtzy2014的头像gqtzy2014
上一篇 2026年3月8日 下午3:44
下一篇 2026年3月8日 下午3:44

相关推荐

  • 纪明葵:世界秩序进入新的分水岭

      世界秩序转变不仅体现在大国力量对比的重构,更反映在国际规则、安全体系与全球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调整。 一、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正在退场 自1945年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凭借其经济、军事与制度优势,构建并维持了“美国治下的和平”。然而,近年来美国战略重心明显收缩,从全球干预转向“西半球优先”。2025年底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将国家利益界定为“维持西半球的…

    2026年2月23日
    4400
  • 余群:“温其如玉”:中华民族人格美的重要标识

      回顾中华文明史,中华民族温润内敛又不失坚韧刚硬的性格,正如美玉一般——外示柔和光泽,内蕴坚硬质地。“温其如玉”成为中华民族人格美的重要标识之一。这一类比彰显了深刻的文化自觉与价值认同:中华民族非常重视人格美,并把它当作最高的美;中华民族以美玉来象征君子的人格,可谓恰如其分;人格之美就是人格之善,它像美玉一般,既须内在的美质,也须外在的磨砺,如此才能成为有…

    2026年2月10日
    7200
  • 范兆飞:整体研究中古士族的两个维度

    士族是中古政治社会重要的社会阶层,他们在长达700余年的时间里占据统治地位。海内外学人关于士族研究的学术史,犹如士族地位的波澜起伏一样,历经发展、壮大、式微、复兴等若干阶段(陈爽《近20年中国大陆地区六朝士族研究概观》,《中国史学》第11卷,2001年)。整体来看,中古士族研究的基本路径,大体有二:一是政治史取径,以田余庆、陈爽为代表;二是社会史取径,以守屋…

    2026年1月1日
    11900
  • 涂龙力:强基工程在推进(一、基层篇)——《闲谈税语》(24)

    总局制发的《深入实施数字化转型条件下的税费征管“强基工程”工作方案》要求各地结合实际补齐短板弱项的措施,鼓励基层聚焦基础管理、找准薄弱环节、积极主动作为,因地因事因时分类施策。因此,2025年各地在结合本地实际推出多项积极举措。[1]    2026年是推进强基工程的关键一年,截止3月,中国税务报“强基微镜头”专栏报道了25例各地推进强基工程的典型举措,本短…

    2026年3月28日
    2300
  • 杨首国:拉美新右翼兴起的表现、原因及前景

    内容提要:近年来,拉美新右翼在巴西、阿根廷等国相继执政,具有显着的联动示范效应,政治影响不断扩大。新右翼在经济领域倾向自由化政策与激进改革,但在政治和社会文化领域主张维护极端保守的传统价值观,展现出激进与务实并存的政策取向。新右翼并非传统右翼的简单回归,而是具有更多新特质。在选民求新求变意愿强烈和全球右翼保守势力抬头等内外因素驱动下,拉美新右翼利用民粹动员方…

    2026年4月7日
    3400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联系我们

400-800-8888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件:admin@example.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30-18:30,节假日休息

关注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