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跟方志敏烈士女儿有个约定

跟占良生汪国山一起考察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时，我们除了关注方志敏、邵式平、红十军的材料外，还格外注意搜寻詹锦坤、余金德二位烈士的踪迹。他俩都是赣东北苏维埃的副主席。占锦坤还担任过闽浙赣省委常委和保卫部长，余金德在根据地溃败后，担任过赣东北特委书记。他俩都是工农干部，是方志敏的得力助手，是赣东北根据地领导班子的干将。

詹锦坤是都昌县和合乡人，与占良生同乡。1933年4月初，他在怀玉山前线染病，感冒兼腹泻。送回省府葛源镇医院，因缺药而牺牲。余金德是余干县人，其妻是都昌和合乡人。占良生说，郎代半子，余金德也能算和合乡人。咱们和合乡有两位副省级革命烈士。

红十军团全军覆没后，作为闽浙皖赣省苏维埃政府省府的葛源镇，被国民党军占领。留守苏区主持省苏维埃工作的余金德，率队在闽浙皖赣边境打游击。1935年7月，他担任中共赣东北特委书记、赣东北军分区和红军游击大队政委，领导游击战争。1937年5月兵败被俘，关在浙江衢州监狱。当年秋天被国民党杀害。

我们希望了解詹锦坤、余金德在根据地工作的详细情况，为此走访了上饶市委党史办和景德镇市委党史办，那些专家和干部倾尽全力为我们翻找、搜索材料，可惜基本上没有收获。

我们探讨搜寻材料的新路径时，决定去看望方志敏烈士的女儿方梅阿姨。方志敏是赣东北的旗帜和灵魂，拜访方阿姨，可弥补一下因没找到历史材料而留下的遗憾。

我上高小时就读过介绍方志敏事迹的出版物。那时我还不了解毛主席的经历，却已经知道方志敏的事迹。从那时起他就是我心中的偶像，那张戴着镣铐巍然屹立的大丈夫照片，深深刻入了我的神经。前些年到铅山县出差，见到当地一位文化局干部。他外婆小时候曾经见过方志敏，国民党部队荷枪实弹押着方志敏在车上游街，本意是打消根据地人民的革命热情，你们的领袖都成了阶下囚了，你还革什么命啊！可一个小女孩却因见了一面方志敏而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人到老年提起这件事时，她带着敬仰告诉外孙两个字：人王。这跟那张镣铐照片给我少年时期留下的印象十分一致：英雄。

研究党史时我还注意到一个日子：方志敏烈士遇难的日子，正是毛主席在长征路上召开俄界会议的日子。那是1935年8月6日。方志敏在那一天倒下了，毛主席正在为革命寻找新的出路。百万烈士的鲜血之所以能结出善果，乃因毛主席找到了新的成功之路也。

经过一辈子的研究和沉淀，我提及党史人物时，紧随在毛主席之后的，总是方志敏、蔡和森、彭湃、彭德怀、杨靖宇几个名字。四一二大屠杀之后，在武汉和南昌群情激奋的时代洪流中，铁了心要去建立革命根据地的共产党人，就是毛主席、蔡和森、方志敏。他们是真正的得道者，不但满怀革命热情，还认准了正确的道路，而不管洋人在打什么主意。中国改朝换代和苏联古巴等外国革命，都没有拖延二十多年才成功的。若不是遭遇洋人干扰，革命未必如此曲折，也许赶在日本鬼子全面侵华之前，红军就已经建立了全国政权，方志敏也就不会牺牲在刑场了。

我和占良生汪国山（县委宣传部领导）一起，从都昌县驱车赴南昌，与余金德烈士的侄子余建国、余国胜会合，他俩应邀从余干县赶来。在二余带领下，我们去拜访方梅老人。

在南昌市一个十分大众化的住宅区，我们找到了方阿姨家。方老比我母亲小一岁，90周岁。脑子清楚，但脚力不好。我读过方阿姨所著《方志敏全传》。我们以她的著作内容为线索，追溯那个血雨腥风的岁月。国民党占领赣东北根据地后，四处搜捕方志敏后人。方阿姨作为一个三岁的小孩，隐姓埋名寄居在老百姓家，改姓吴。过一阵形势恶化，她又转移到另一个老百姓家里，改成别的姓。她一连改了六次姓。我突然心疼到极点，声音哽咽地说：“老人家，我来抱抱你！”我挪动身子坐到她的长沙发上，紧紧抱着她，满眼是泪，不敢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哭出来。虽然今天的拥抱，抹不去往昔的屈辱，我想让方阿姨感知到，她和她父亲的付出，一直滋养着我的生命。

方阿姨在赣东北的白色恐怖中生活了十七年。1949年上半年，毛主席安排方志敏夫人缪敏离开北京，嘱咐她回江西工作，一定要照顾好方志敏的母亲。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派遣缪敏到方志敏的老家，担任上饶地委组织部长，好给方志敏烈士的母亲尽孝。缪敏这才有机会找到自己的女儿和婆婆，一家人终于团圆。十七岁的方阿姨，这才得到机会第一次上学认字。难怪《方志敏全传》看得出作者力不从心，作者在苦难岁月错过的东西太多。

我们向方阿姨请教了一些革命史上的问题，特别是闽浙皖赣根据地的人事关系，和肃反运动的复杂情况。她凭记忆介绍了一些她所了解的实情。她说好些问题都没法写进《方志敏全传》。她积累了很多材料，准备再写一本《方志敏和他的战友》，以前不便提及的问题，在这本书中大概可以说说。只是现在身体不好，脑子不够用，一直拖着没动手。

看着方阿姨老态龙钟的样子，我根本不相信她还有力气写书。我自告奋勇对她说，如果你哪天身体好点，想动手整理材料写新书，我可以来给你当助手。我补充说，我系统研究过党史军史，对于赣东北苏区的研究，跟中央苏区同样重视。毛主席方志敏一直是我两个研究重点。我给你当助手没有困难，我保证你说到哪里我就知道哪里。她笑着回答说：好！我写《方志敏全传》时，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写，现在不行了，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汪国山同志又补充介绍我，意思是让方阿姨对我的写作能力放心。我在方阿姨的笔记本上，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写下手机号和通讯地址后，我在旁注曰：我是方粉、毛粉、共粉。她问我方粉、毛粉、共粉是什么意思，我慢慢地讲给她听。最后补充说，这个顺序不能变，我是先成为方粉，再成为毛粉，再成为共粉。方阿姨开心地笑了。在座同仁个个为我和方阿姨的写书约定而高兴。

临别我对方阿姨说：“方志敏烈士为可爱的中国牺牲了，你代他看见了可爱的中国，你要保重身体，为你爸多看几年。”

离开方家后，同行的南昌作家龙老师对我说，方阿姨年纪这么大了，写书的事要抓紧。你如果来南昌帮她写书，可以住到我那里。我有一套房子，刚收拾好，还没派用场，你可以先住着。

我说谢谢，龙老师说：不用谢，我也是方粉。

注：这次拜访发生于西元2022年6月27日。后来我跟方阿姨没有联系过。她应该是身体一直不好，没有脑力整理新书。2024年10月3日，方阿姨辞世，享年9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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