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和几位学生朋友吃饭，其中一位学生讲到一件事情。他的企业是做AI的，有一次，一个企业找他帮助做企业AI设计。学生问，企业进行AI改造的目的是什么？答，是为了提高效率，为企业裁员做准备。最后，这位学生推掉了这单业务，因为这与他的价值观不合。
由此，就想到一个问题：AI究竟是做什么的？人类或者具体说企业应用AI是要达到什么目标？
从应用的角度说，AI大体走过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以早期ChatGPT为代表，主要是应用在聊天会话，生成文本，翻译写诗等上。第二个阶段是收集资料与信息处理，包括联网搜索、内容分析等功能。在这两个阶段上，每一步都需要人来启动。第三阶段是各种智能体的出现，这时的人工智能可以实际做一些事情了，比如，能自主规划任务、分解步骤、调用工具、记忆长期目标、甚至多智能体协作等。
但到了第三个阶段，AI发展特别是应用上的一种倾向越来越明显：自动化、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用机器替代人。于是导致大量的裁员。在过去这一段时间，诸如客服、初级翻译、基础文案、数据录入、部分法律文书工作，人被机器大量替代。这在降本增效上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但带来的失业问题越来越突出。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Acemoglu教授指出，甚至存在一种平庸自动化（So-So Automation）的倾向，即企业可能会为了短期省钱，用并不成熟的AI替代人力，这不仅导致失业，还会因服务质量下降而拖累社会效率。他特别担心的情景是，如果科技公司一门心思搞替代型AI，而不去开发那些能帮助人、与人协作的AI，就可能导致GDP虚高，但真实的消费却崩溃了的局面。
AI应用之所以选择这个方向，与一个情况有关：AI应用的收入主要来自企业市场（B2B）。海量的个人用户虽然贡献了巨大的流量，但真正能转化为高额、稳定收入的，还是来自企业端，是B2B模式。比如，Anthropic目前已经拥有30万企业客户，其年化收入约70~90亿美元，其中高达80% 来自企业，Claude Code产品年收入已达4亿美元。OpenAI虽然约70%收入来自个人消费者，但最近B2B业务迅速增长。
而在目前情况下，企业端最直接的需求，就是降本增效。AI巨头投其所需，高调宣传AI替代人力。有人认为，这本质上就是一种高明的营销策略。
但这样的方向，尽管确实提高了企业的效率，增加了企业的盈利，但并没有或很少创造增量价值，而且产生了明显的失业增加的副作用。难道AI真的应该在这样的方向上一路狂奔吗？
最近看到的一篇文章，让我很受启示。这篇文章就是《为什么硅谷的钱开始流向实验室？AI最赚钱的机会，可能不在聊天机器人》，作者是GESVENTURES（一家投资机构）。
作者发现，在过去几个月中，硅谷最聪明的一部分钱，开始流向一个地方：实验室。不是AI实验室。而是生物实验室。很多投资人正在押注一个大胆的想法：AI可能先改变医疗制药行业，而不是互联网。因为在过去几十年中，新药研发一直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工作之一。开发一个新药，平均需要10年以上时间，花费超过10亿美元。而且大部分项目最终都会失败。
而这恰恰是AI最擅长的事情。如2024年，Google DeepMind 的 AlphaFold 。而 AlphaFold 可以在几分钟内预测一个蛋白质结构。截至目前，AlphaFold 已经预测超过两亿种蛋白质结构。因此，很多研究人员认为，如果AI能够缩短药物研发周期。哪怕只缩短20%，创造出来的价值都可能超过很多互联网产品。
文章强调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现在很多最赚钱的科技公司，本质上都是在争夺注意力。而AI制药公司争夺的则是生命，一个更有效的癌症药物、一个更快发现的治疗方案、一个更便宜的新药，创造的价值远远超出点击率和广告收入。
就此而言，可以说，这篇文章披露了AI应用的一个可能的新方向。在这个新方向中，我们大体可以看到如下几点：
第一，它的目标，最主要的不是单纯地提高效率，而是要使AI做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分析数十亿种分子组合以寻找新药，或者预测2亿多个蛋白质结构，人类穷尽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但AI提供了可能。这才是真正的挑战和目标。
第二，这样的应用，不是替代人，而是为人赋能。你一个智能体替代一批客服，除了让一批客服失业，创造了什么新增价值？而AlphaFold没有替代任何一个生物学家，反而让他们从繁重的结构解析中解放出来，去思考更深刻的生物学问题。
第三，创造增量价值，而非分配存量蛋糕。新药研发成功，不会让某个医生失业，而是能治愈原本无救的病人。这是把饼做大，而不是抢别人的饼。对于人类来说，是提高了整体的福祉，而不是为了让他们为了点面包末拼命竞争。
第四，蒂尔将技术发展划分为两个领域，一是比特的世界，如计算机、互联网和通信技术等；一个是原子的世界，如交通、能源、航天、生物医药等实体领域。可以说，一个比特世界的技术，只有打通进入原子世界的通道，才能创造巨大的增量价值。而这是非常艰难的。AI技术进入医疗制药领域，可以说这方面的一个标志性突破。
也许，这（包括智能机器人）才是AI真正的出息之所在。从未来的眼光看，那种纯粹替代型的应用，把人弄到在地球上没有立足之地，也许不过是一种没出息的奇淫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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