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去东北原39军采访，此时这个部队正在为一个重要演习做准备。该军的主要领导同志告诉我，现在马上演习了，你是搞文化的，我们军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在重大行动之前，拒绝任何所谓明星类的大腕进入军营演出，什么慰问不慰问的，我们一概不需要，并且坚决不欢迎。
我们话题说开了，他说，一说这个问题就气愤，不是我们不需要他们，而是唯恐那些歌曲降低了指战员的士气。我们宁可自己组织部队唱鼓舞士气的传统军旅歌曲，比如《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解放军进行曲》。也不要他们用那些软绵绵的东西来扰乱士气。
他还说，你可以把我的话说出去，最好给上级一个调查报告。就说军营不欢迎那些专门唱哼哼唧唧的准情歌。那是鸦片，什么酸不叽叽的《兵哥哥》，多了去了。我问你，如果部队军营天天弥漫这些软绵绵的东西，还怎么动员大家去打仗，去奋勇杀敌？你可别因为《十五的月亮》太火，给隐瞒了，一定要写上，这个歌有问题的。将军的话，给我极大的心理震撼。说实话，将军说的这个现象，在不少部队已经反应强烈。
他还直言告诉我，现在那个《十五的月亮》火遍大江南北，我告诉你，这个歌在我这儿不欢迎。这个歌曲我们叫它诉苦歌，我们军队从建军那天开始，不论多么艰苦，哪怕牺牲生命，何曾有过向人民诉苦、抱怨待遇的历史？什么你不易、我不易，什么怨怼、惆怅，我想你，你想我的，这样是人民军队的性格吗？这是人民军队的传统吗？说到这里，将军愤然站起，拍了桌子。他说，你就真名实姓，代我向上级报告，部队演员这样唱下去，完全不是我们一线部队的需要，如果真的为部队服务，那就尽快写出符合时代特色的战士能唱的队列歌曲和战斗进行曲。请你一定把这个意见向上反映，再这样下去部队战斗意志受到巨大干扰。
这次谈话采访，后来形成了我给总部写的关于军旅歌曲的建议，说实在话，对这位将军的意见，我是深深同意的。于是，再后来，总部结合部队需要，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组织专业作家创作了一批军旅歌曲，这就是现在军营部队正在传唱的25首歌曲。但是，尽管部队反映不错，却怎么也无法达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种极其深刻和广泛军营歌曲的影响。那时候，诸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打靶歌》《解放军军歌》《志愿军战歌》《人民军队忠于党》《游击队之歌》等等，不仅流行于军营，而且传唱于校园，传播于社会，成为广大青年的特别喜爱。
由于受到一个时期时尚文化影响，这25首歌曲有的就没有传唱开来，还有个别词语战士们不甚满意，比如一个很流行的歌曲里边称呼战士们为弟兄们，被认为太不像共产党的人民军队的用语了，反而那是国民党军队的习惯称呼。但是，有了这样的歌曲，总是比没有要强得多。
另外，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进行思考，那就是为什么这些年很多传统歌曲被荒废，而一些抒情歌曲大流行。这个问题是非常值得思考的。其实，在相当一些年份，张扬优秀传统的军歌悄然告别了军营是有原因的，细细分析，就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强调自我、强调人性，特别是对前三十年进行全面否定、非毛化比较猖獗的阶段。
有一种观点认为，说军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谈情说爱，文艺也要给予表现。与文学创作一样，文学表现为伤痕文学的大流行，文艺歌曲就表现为卿卿我我哼哼唧唧软绵绵的曲调开始泛滥。比如《军港之夜》《十五的月亮》《兵哥哥》什么绿花等等，这类特别能煽情的抒情歌曲。这个类型的歌曲，随之出现了一大批。
部队反应，行军训练，已经没歌可唱，那些软绵绵的抒情歌曲，让战士唱得浑身发软，根本谈不上什么鼓舞士气，也形不成过去那种提振士气的精气神，老唱这些东西，战士们已经没了精神，快别让我们唱这些准情歌的歌了。而今天，我们这些命题作文的军旅音乐作品，大多数连军营的围墙都没有走出来。何谈走进社会和校园呢？
我这样说，可能有人随便就给扣上思想保守、极左的帽子。但是，总要实事求是，流行歌曲是这个时代文化的标志，军营都是青年，需要生活的多种式样，更需要满足青年人多样的精神生活，这一点谁都明白的。但是同时军营不一样，军营毕竟是军营，它是培养军人战斗意志的集体，是锻造军人血性精神的熔炉。这支部队不需要在哼哼唧唧的旋律中陶醉，那是培养不出刚强意志和精神的，它要在铁板铜琶唱大风的铿锵旋律中造就军人的特殊品格。这种品格叫英勇牺牲无所畏惧，敢于冲锋，不允许有丝毫的婆婆妈妈娘娘气。因此，就特别需要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雄浑歌曲，来提振士气，鼓舞人心，培育军魂。
此外，说实话，我也非常不赞成一支队伍长时间吟唱像十五的月亮之类期待社会理解的绵软之音，像兵哥哥那样的小情小爱小调。向人民诉苦叫苦，对人民讲述贡献，希求理解万岁，这不是革命军人的传统作风。我不是绝对反对，而是表现要适度，不能成为军营的主旋律，更不易大唱特唱长时间唱。
我们人民军队从建军开始，就是为人民扛枪，为人民打仗，不管社会怎么变化，不管社会价值观怎样多元，为人民扛枪打仗这一点我们绝对不能变。我们的无私奉献，我们的英勇牺牲，百姓可以歌唱或者赞许我们，可我们自己如果把这样的歌声成天挂在嘴边，那就不像是人民军队的传统作风。
遗憾的是，这些年来，在相当一个时期，这样的一些歌曲，居然成为部队的主流主唱主旋律。长江岸边的抗洪队伍，有军嫂在唱《真的好想你》，边防哨所有人在唱《兵哥哥》……这些绵绵之音与铁马雄风要杀敌的军营，旋律极不协调、很不合拍。相反，我们那些传唱久远的队列歌曲，常常被认为过时之作。我不是反对那些纯抒情的情感表达，而是不能把它当作军营的主调，更不能让战士一张口就是软绵绵的抒情小调。
一首《军港之夜》作为标志性流行歌曲在军营的走红，一下子数十年都是这类东西，而我们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被遗忘也就数十年。今天，面临随时准备打仗的国际情势，面对日本鬼子磨刀霍霍杀气腾腾的严峻局面，那些哼哼唧唧的歌曲难道还要继续唱下去吗？我们是否也该重新思考关于军营旋律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有必要提到重要议事日程上来。
【文/陈先义，著名文艺评论家、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红歌会网专栏学者。转自昆仑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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