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标志着全民阅读从“政策引导”迈向“法治保障”的新阶段。值此契机，郧阳作协公众号特别推出当代文学家、著名学者王宏甲先生的《阅读》一文。
作为深耕文学创作与阅读推广的学者，王宏甲先生始终关注心灵成长与文化传承，其新作《黄金十五岁》更是聚焦青少年阅读与成长，本文便是该书的序言，蕴含着对阅读本质的深刻洞见：从择书之道到读书之法，从明辨道与术到读出自我，字字珠玑间，是对心灵成长与文化传承的深切期许。
在全民阅读被赋予新使命的今天，愿我们循着先生的文字指引，以书为友，在深度阅读中涵养精神、传承文脉，让阅读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让书香浸润心灵、照亮前路。
阅读
王宏甲
一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看生命在飞翔，飞过崇山峻岭，飞过大江大海，飞过青铜时代，飞过祖先烧陶驯化谷粟的地方……阅读就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和挺进。
没有什么比阅读更能拓展我们生命中的空间和时间。即使你没有去过巴黎或罗马，你仍然可以去认识法兰西和意大利。你可以驾驭“阅读”去遨游星空宇宙，也可以去拜访遥远岁月中的秦皇汉武。
人间有多少精神的黄昏和早晨，灵魂的高山与湖泊。世上有多少日照海洋的往昔，千般旖旎。我们可以双手捧着自己喜爱的书，放在胸前，聆听心灵成长的声音，看见阳光照耀年轮，感受遇见更好的自己。然后想，我们也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二
少年时听过“开卷有益”一词，我就很喜欢。后来才知道并非开卷就有益。孟子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书有好书也有坏书，书中有良言也有谬误甚至有邪恶。如今有越来越多的老师指出，要读好书。这是阅读最重要的。
怎样的书才是好书？读书该学什么？孔子的学生曾参作《大学》，开篇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首句中的“明德”，指光明的道德，加一个“明”字，就是弘扬光明的道德。第二句讲“亲民”。有人解释为“新民”，意思是把蒙昧之民教育成新民。我以为这不是曾参的原意。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书是《尚书》，里面已见西周有“保民”“亲民”之说。孔子说过：“古之为政，爱人为大。”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都是“人民至高无上”的思想。“新民”讲的是教育功能。“亲民”是要求读书人须有同人民的亲切感情。 “亲近人民”比“教育人民”意义大得多。第三句讲“止于至善”。“真”不一定善，“美”也不一定善，唯“善”才是最高品德、最高智慧。
大学之道这三句话，古人认为是孔子教育学思想的“三纲”，把教育务必传授给学生的“道”，讲得明明白白。古人还说：“《大学》一书垂宪万世。”这是说它讲出了教育光照万代的永恒意义。
三
中国文化很早就分出道与术。这个划分值得我们毕生重视。什么是道，什么是术？道是规律，是根本，是方向。术是方法、技能、手段。
《礼记·礼运》曾写孔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相对于私，认识到人皆自私是导致世人相欺相残社会大乱的根源，因此提出“公”的概念。这是中国先哲的伟大理想，也是人类智慧所能达到的至善的顶点。“大道”就是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道路。
凡科技、经济、法律、军事均属于术的范畴。术重要吗？当然重要。术是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作恶的。如果失道，术就会变成杀人的利器。
不论世界上的科技、经济、军事、教育……发展到什么程度，天地间都有道和术。正义至上与谋利至上是鲜明的分野。中国历史上不是没有黑暗和劫难，而是有战胜邪恶，崇尚光明的追求。我们得益于中华文化很早就以正义为大道，这是护佑我们民族能够踏破艰辛克服万难持续不断地发展至今的法宝。
读书首先要明大道。道是驾驭术的灵魂，是人的精神的统帅。金文有“惪”字，以“直心”为“德”。“彳”（chì）字旁，古人认为表示“行走”之意，意为“行得正”，今人称之双人旁。我以为可用来解释人与人之间不能害人，这是德的底线，掉到底线之下就是缺德了。德还有高线，助人为乐，舍己为人，甚至舍生以救国救民，便是崇高的道德。
光明的道德之于人，不只是关乎是非明暗，而是于人有必不可少的好处。如果缺德，精致地自私自利，便会自我封闭于世人，终将自绝道路。如果缺道，不知规律，更是盲目而行了。在大道的指引下勤求术，才能对社会对他人和自己都有益。
五
接着说方法。常见的阅读是浏览。当兴趣引导着我去读自己喜爱的书，就更容易把知识读进大脑。再后知道，如果年少有志，围绕志趣去选择性阅读，奇迹就出现了——你将发现，诸多相关知识会像将军和士兵那样到你的旗下来集合，你将有如统帅。否则，纵然见过很多知识，那知识会像满地树叶，风刮过就不见了。零散的知识几乎形不成力量。愿你有一天发现，知识系统化就是力量。
选来必读的书需要深度阅读。这时，我体会到“借阅”是不够的，要拥有它。因为在深入阅读中需要划重点，读书或做事，最重要的本领莫过于抓重点。我还可以随时在书页旁边写上读感或随想，如此读过的书就不是先前那本书了，它已承载着我的思索和精神，还有汗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要把它收藏起来，需要时便可以拿出来用。
六
深度阅读会发现还有需要进一步探求的问题，可是书里没有，那就需要拓展阅读。如此，见识便越发丰富起来。这时有个很重要的发现：读书莫忘读作者。
你可发现，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作者那里会写出千差万别来，哪个是真实的？或者，哪个是对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不同作者的眼睛后面，潜藏着不同的立场和情感，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因此，无论读什么书，你看到的只是某个作者是这样看某事某人或社会的。
你可见过，有些书封面上印着“揭秘”或“真相大白”之类，似乎谁打开了那个档案，谁就得到了真相。真相固然重要，它是人们认识事物的基础。但是，所有的真相都只是事物的表象。表象不是本质。
本质的真实，不是仅凭打开档案就能得到的，也不是当事人愿意说实话就能告诉你的。本质的真实是潜藏在事物内部，影响和决定着事物必然会如此发生、如此变化的内在的东西。这种内在的东西，即使以偶然的形式出现，也有其必然的规律可寻。它可以使历史和现实中那些为一己私利而歪曲公理、投机钻营的沽名钓誉者露出马脚。如何识别？这就需要研究性阅读。
七
本质的真实，是作者的综合素质投入调查研究，根据对种种真相或假相的探究，得到的思想的果实，因之才有创造性劳动，才有高质量的可使人开卷有益的读本。
这样的读本，不是有没有“文采”而已，这样的读本是有灵魂、有精神、有情怀的。如果缺乏对事物本质真实的探究，文本就会由于缺少精神的追问、思想的探索而显得苍白。这无疑很考验作者政治、经济、历史、哲学等多方面的学识，同样也很考验读者的阅读能力。
八
读书要读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读出你关注的人物。第二个层次，读出人物所处的时代背景，包括悠久的历史文化背景。第三个层次，读出你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层次。读出你的潜力，你的情感、立场、信仰和前行的方向。否则，你为什么要读？
还请记住，人生未必会输在所谓的“起跑线”上，但人生可以赢在转折点上。转折点可能有多种或多次，有一种是人人都可能有的，即在你懂得阅读乃至立志的时候。
九
至此归纳一下，经历了浏览，懂得了选择阅读、深度阅读、拓展阅读、研究性阅读，我们还可以获得一个十分切合自己的认识：阅读是以自主的姿态开拓心灵容纳世界的能力和境界。
某年我去埃及访问，看到今日埃及全是阿拉伯人。我们听说过犹太人出埃及，没听说过埃及人出埃及，那埃及人去哪里了？我突然感到，金字塔没有少掉一块石头，但是古埃及不见了。我由此想：何谓祖国？祖国，不只是个领土的概念。一个民族的祖先拓土开疆发展至今的历史，以及这个历史过程中形成的地域、人文、精神的总和，就是祖国。一个人头脑里没有祖先的历史，就没有心灵上的祖国。没有阅读，我们甚至没有历史。只有通过阅读，我们才能真正成为祖先的文化后裔。
2025年10月 北京
（2025年11月19日在山西汾阳北门小学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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