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家庭构成的基础，是人类社会存在和发展的重要主题，更是重要的民生问题，长期成为学界关注的研究对象。晚清以降，呼吁对传统婚姻家庭进行制度变革，成为国人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重要尝试。自那以后，婚姻问题研究绵延至今，一代代学者接续用力，使婚姻家庭史研究硕果累累。近年来，社会文化史研究方兴未艾，作为其中重要组成部分的婚姻家庭史研究取得长足进展。以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梁景和教授为代表的学术团队，经十余年精心打磨编撰的《20世纪中国婚姻史》（中华书局2025年版）推出后深受学界关注，社会影响广泛。本文拟对该书的独特之处与学术启示略作归纳。
研究思路的新拓展。20世纪的中国处于巨变之中，革命与改革成为最显着的两大时代主题，不仅重构了政治、经济、军事、地缘等格局，也对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和思想观念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中，婚姻的持续变革便是显着例证。因此，该书围绕“20世纪中国的婚姻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展开，通过审视婚姻生活领域发生的时代转变，展现了20世纪中国的沧桑巨变，进而绘制出中国百年历史演化的图卷。
该书运用社会文化史的研究理论与方法，将20世纪中国婚姻的变迁置于近代以来思想解放运动和社会改造运动之中，将婚姻变革和社会变迁联系起来，着重研究婚姻中三个方面的互动关系，即观念与生活的互动、各种婚姻现象之间的互动以及婚姻与社会的互动。之所以这样构思论述，主要在于婚姻变革是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缩影，它的产生与启蒙救亡思潮的现代转型密切相关，也是近代中国思想文化转型的重要体现。正如作者指出的：“婚姻史的研究能帮助我们明晰其在近代中国社会变迁中的定位，考辨近代思想文化转型的中国特征。”梳理百年来中国婚姻变革的理念和实践，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把握时人精神变化的路向，这亦是衡量现代性的重要参考。
研究内容的新突破。该书共有5卷，时间跨度涵盖整个20世纪，研究对象为20世纪的中国婚姻问题，不涉及家庭其他议题，正如梁景和在“序言”中所述：“本书的主要内容不是广义的婚姻家庭问题，不是将婚姻与家庭问题糅杂在一起的综合研究，而是狭义的婚姻问题，即我们的关注点仅在于婚姻方面的诸如择偶、恋爱、婚龄、聘礼、嫁妆、婚俗、婚礼、夫妻、离婚、复婚、再婚、婚制、婚姻观念、婚姻伦理等问题”。全书逻辑严密，研究对象清晰，内容完整精细。作为专题研究20世纪中国婚姻观念、制度、习俗、生活、伦理等问题的着作，重点论述了中国婚姻变革的内容、特征、脉络、缘由以及发展趋向等内容，突破将婚姻和家庭进行综合分析的研究路数，立体全面展现了与婚姻缔结有关的诸多话题，填补了近现代中国婚姻史研究的空白。
研究观点的新创见。该书在翔实丰富的史料基础上展开论证，得出令人信服的学术观点。核心创见主要有两点：其一，该书指出，20世纪中国婚姻发展变化具有渐进性、涟漪性的特点。例如在1901年至1927年期间，婚姻变革就呈现上述历史特征，在地域方面，“城市强于农村，东南沿海强于内陆”；在婚俗方面，“新旧习俗掺和”；在人群方面，“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是主体”。在当时，自由婚姻的实现并不容易，青年们基于现实的诸多考量，有的以死抗争，多数则采用逃婚来反抗包办婚姻，其中又以女性知识群体为主。其二，该书按照五个时期的发展演变，认为婚姻变革先后体现出“深刻性”“多样性”“规范性”“开放性”等时代特征。“深刻性”体现在晚清民初社会在全面批判传统婚姻陋俗文化的同时，主张新的婚姻自由，甚至出现“废婚主义”等激进的婚姻主张。“多样性”体现在此过程中形成了新式恋爱观等不同观念。“规范性”体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后，全国开展了贯彻执行婚姻法的运动。“开放性”则指改革开放后人们更加重视个人感受及其在婚姻中的位置。在此基础上，该书指出，20世纪中国婚姻演变的宏观趋势在于女子解放、男女平等和婚姻自由，核心线索是从包办婚姻逐步向半自主、自主进而向自由的方向发展。
研究价值的新意蕴。该书不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而且还有着较为重要的现实意义。在学术价值方面：其一，厘清了20世纪中国婚姻演变的基本线索。20世纪中国婚姻是沿着从包办到自由这样一条基本线索逐步发展变化的，从世纪初对传统婚俗的批判到世纪末自由成为婚姻缔结的基本理念，全景式展现了百年来通往婚姻自由之路。其二，认识到20世纪中国婚姻演变与国家的联系。20世纪中国婚姻的演变与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态势密切联系，书中全面反映了各历史阶段不同时代主题对婚姻的作用与影响。通过回顾婚姻变迁的历史过程，也有助于当下我们提升对婚姻问题的认识与理解，形成更加健康、理性的婚恋观，促进社会和谐发展。
历史叙事的新特色。任何一部好的学术论着，必然兼具可读性。该书除了学术的严肃性之外，文章叙事生动有趣，引人入胜。例如书中写到，1950年婚姻法颁布后，包办婚姻逐步淡出历史舞台，但各地隐蔽性的包办婚姻仍然存在，1963年结婚的田女士便是如此：“我和我老伴是经过别人介绍的……我叔和我婶子的意思就是给我定下来，管我愿不愿意呢。我也没有反驳的权利”，表明新中国成立初期部分地区长辈在婚姻选择中仍占据主导地位，青年个体往往因经济、社会压力等因素而选择妥协。该书借助丰富的史料，特别是一些有趣的故事，生动展现了20世纪中国婚姻变迁的历史画卷。
当然，书中仍存在一些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例如对民国时期“背夫潜逃”“重婚”等婚姻现象的考察，以及涉及婚姻伦理等问题的理论探讨有待深化。但瑕不掩瑜，可以说，该书为我们系统深入认识、理解20世纪中国婚姻的历史内涵与复杂面相提供了翔实历史依据，是一部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关切的佳作。
（作者：潘大礼，系三峡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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