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起｜长征中的毛主席诗篇之《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首词，毛主席或作于1935年3月。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毛主席是1935年2月28日这一天过娄山关的。1962年5月，毛主席在改郭沫若解释这首词的文章中说的很清楚，“词是后来追写的，那天走了一百多华里，指挥作战，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哼词呢。”而1935年是平年，2月只有28天，就是说，28日是2月的最后一天。这样看，有的著作把毛主席创作这首词的时间，确定为2月28日，是不严谨的。

历史告诉我们，遵义会议后，激战土城，一渡赤水，西进到达鸡鸣三省村，2月5日，张闻天提出变换中共中央领导，周恩来等力推毛主席，听毛主席的话，而毛主席却反对，并荐由张闻天做一个时期。2月9日，毛主席主持中革军委扩大会议，提出回师东进，再渡赤水（二渡赤水），利用敌人错觉，寻找有利战机，集中兵力主动消灭敌人，以打开局面。

中央红军2月18日至21日，二渡赤水，25日攻占娄山关，28日重占遵义，取得自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击溃和歼灭国民党军2个师又8个团，俘虏敌人约3000人。这次战役，在敌情非常严重的情况下，5天之内连克桐梓、娄山关、遵义，极大地振奋了红军。对此，蒋介石哀叹是“国军追击以来的奇耻大辱。”在战役结束后不久，毛主席挥笔写下这首词，记录了从凌晨行军到黄昏胜利的历程。

娄山关，地处大娄山脉主峰，距遵义城70华里，四周山峰环立，关口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要，是川黔要道，防守遵义城的北大门。据成仿吾后来回忆说，当时的战斗相当惨烈，“我军猛攻娄山关高地点金山，经过肉搏，占领了这个制高点。然后连续冲锋，把敌人完全击溃，傍晚占领了娄山关关口。”

正是这样的一个创作背景，毛主席用上景下情的创作传统，创作出了强烈的反差对比效果，留下一首雄奇悲壮、气势如虹的杰作。

上阕，描写的是红军向娄山关开进时的战场气氛，融入了毛主席当时的沉郁心情。“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21个字，五种景物，西风、长空、大雁、晨霜、残月，排列有序，词语凝练，景色清美，让你身处其中，西风猛烈地刮着，清晨时分，寒霜满地，残玉悬于半空，辽阔的天空中传来了归雁的鸣叫声，把当时的战斗环境刻画的淋漓尽致。而第二个“霜晨月”，词义承前，景物依旧，但词义转向了写红军进军的行动，红军的马蹄声清脆错落，军号声干涩断续，写出了红军部队紧张疾速而又高度戒备的前进状态。

下阕，写红军越过娄山关天险的豪迈气概和胜利后娄山关的壮美景色。“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是说，如钢似铁的娄山雄关，在红军面前算得了什么？如今红军再次大踏步地越过了。“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里的“从头越”，与前面从头越的意思不同了，这里主要指越过娄山关的时间。“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描写红军过娄山关时所见到的景物。苍翠的群山，如无边无际的大海。夺取娄山关胜利时，正是夕阳西照，殷红如血。这里描写的是当时的真实景物，亦是有力的表现了红军夺关胜利后的豪迈情怀。

前面，我们说到了毛主席当时的沉郁心情。那么，如何理解呢？我们先看一下毛主席的注释。1958年12月，毛主席对这首词做过批注，他说：“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以下诸篇，反映了这一种心情。”

我理解，毛主席此时的沉郁心情，是与红军当时的情况紧密联系的。此前的2月9号，中革军委进驻扎西县城后，对中央红军进行了整编，除红1军团保留师建制外，红3、红5、红9军团都取消了师的建制。红1军团编2个师6个团，红3军团编4个团，红5、红9军团各编3个团，这样，连同军委纵队的2个团，再加上干部团和保卫团，一共20个团。这说明，红军部队已大大减员，不然不会这样整编。大体估算一下，整个中央红军已不过2万多。这样一点部队，又缺粮少弹，没有重武器，没有后方，面对蒋介石的40万大军包围堵截，而刚刚复出，作为红军统帅的毛主席，肩负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历史使命，心情自然是沉郁的。

这首词的特点，拟可归纳以下：

第一，结构精巧。上阕沉郁，下阕激昂，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强烈反差，既展现了毛主席的心绪，从压抑到豪放的情感升华，又体现了毛主席始终如一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读来令人激昂。

第二，炼字神妙。一是“烈”字，既写西风之强劲，又暗示行军的疾速，开篇即气势如虹；二是“碎”字，形象地刻画出了马蹄在崎岖山路上急促杂沓的声响，体现出红军行动的匆忙；三是“咽”字，在这里双关妙用，既指军号声因寒风阻塞而低沉，又暗示形势的悲壮；四是“铁”字，将雄关的坚固具象化，而反衬出红军“从头越”的豪气，读之敲击心灵。

第三，景中有我。这首词的景物描写，实非自然之景，而实为毛主席心情的投射，因天寒而觉西风烈，因路难而觉霜气重，因心境沉郁而觉雁鸣凄苦。这种以情驭景的手法，运用的恰到好处，让人心绪共情。

第四，时空浓缩。将两天的战斗，浓缩到一天，而又只写凌晨和黄昏，这种高度概括的“简笔画”手法，笔简意繁，重若万钧，勾勒出了一幅雄浑壮阔的行军战斗图，实乃不可多得之上乘大作。

第五，千古名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已成为中华民族不畏艰难、重整旗鼓的精神象征；“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神来之笔，是毛主席“在战争中积累了多年的景物观察，遇到娄山关这种战争胜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的灵现，是千古不朽佳句，必为中华民族永世传唱。

第六，艺术神品。此词被誉为毛主席词作中“绝对第一流的作品”，一是活用“忆秦娥”词牌，赋予其全新的革命内容和雄浑气象；二是冷暖色调极反差，情感起伏大对比，极具艺术张力；三是运用触觉、听觉，抒描“大写意之境界”，渲染出宏阔苍凉雄浑之美。一副大美之境，让人无穷回味。

总之，这首词，不仅是革命史诗的浓缩，更是中国古典诗词传统与现代革命内容完美结合的典范，堪称中国现代词坛的巅峰之作。

【参考书目】

《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

《毛泽东的诗赋人生》，曾珺著；

《毛泽东诗词赏析》，季世昌、徐世海编著；

《毛泽东从韶山到中南海》，贾章旺著

2026年2月7日下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