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这一代人,几乎是被好好说话就能解决问题、大家各退一步、世界总归是善意的这类话喂大的。它们像某种公共卫生级别的安慰剂,在童年、校园、职场早期,被反复灌输。你被教导要理性、要共情、要换位思考,要相信对方也不容易。久而久之,很多人形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期待:只要我足够克制、足够讲理、足够低姿态,对面多少会给我留一条生路。
但现实一次次告诉我们,在真正的对抗关系中,这种期待往往是最危险的幻觉。
唯物辩证法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承认矛盾的客观存在。矛盾不是情绪问题,不是误会,不是再沟通一下就好了的小插曲,而是由资源分配、利益结构、权力位置所决定的现实关系。
当双方处在同一条利益链上,且利益不可兼得时,对抗就已经发生了。此时你再去期待对方放你一马,本质上是在请求对方主动损害自己的利益。这不是善良,这是对现实运行逻辑的误判。
很多人第一次被社会狠狠教育,往往就发生在这种误判上。比如在职场,你以为加班加点、任劳任怨,领导会看到你的付出;你以为项目里自己多扛一点,考核时会被公平对待;你以为在裁员前表现得足够听话,就能成为被留下的那一个。
结果常常是,裁员名单一出来,你发现被留下的并不是最辛苦的人,而是最不可替代、或者最有关系的人。你这才意识到,所谓放你一马,从来就不在对方的决策模型里。
这并不是人性突然变坏,而是结构一直如此。

我们很容易把对抗关系道德化,把它理解为谁更坏谁更冷血。但从唯物史观来看,这种理解太情绪化了。对抗关系首先是位置关系,其次才是性格问题。当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系统,站在了与你利益相冲突的位置上,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围绕最大化自身收益、最小化自身风险展开。你个人的处境、情绪、尊严,在这个计算里,权重非常低。
这也是为什么在很多冲突场景中,你越是示弱,对方反而越强硬。不是因为你不值得同情,而是因为你释放了一个信号:你已经放弃了反制能力。这种信号,在对抗结构中,会被迅速识别并利用。
现实里有太多类似的例子。房东和租客的博弈、平台和骑手的博弈、甲方和乙方的博弈、流量平台和内容创作者的博弈。每一个看似可以靠沟通理解体谅解决的问题,背后都站着冷冰冰的成本核算表。平台不会因为你真的很努力就降低抽成,房东不会因为你最近确实困难就放弃涨租,甲方也不会因为你已经连续通宵三天就放弃压价。
当你寄希望于对方的善意时,你往往已经输了第一步。
唯物辩证法讲究一个看清主要矛盾。在对抗关系中,主要矛盾从来不是态度问题,而是力量对比。你有没有替代方案?有没有反击成本?有没有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能力?这些东西,才决定了对方会不会留情。所谓情面,大多只在力量接近时才会出现;当力量悬殊,情面只是装饰品。
有一个残酷却常见的现象:在很多结构性压迫里,被伤害最深的,往往不是最极端的人,而是最讲规则、最愿意配合、最害怕冲突的人。他们习惯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习惯反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习惯把系统性问题内化为个人失败。
这种性格,在和平时期也许是优点,在对抗关系中却极易变成软肋。

唯物辩证法反复强调,人的意识受物质条件制约。一个长期处于弱势位置的人,很容易发展出一种自我合理化的心理机制:只要我再忍一忍、再退一步,局面就会好转。可问题在于,退让本身也是一种信号。它告诉对方,你愿意继续承担成本,而对方无需调整策略。
很多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往往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比如你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涨薪,却还在被要求以大局为重;比如你发现明明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但执行时永远对你例外;比如你突然意识到,那些被反复PUA的词汇——机会难得平台不易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实是对抗关系中的麻醉剂。
这并不是让你去变得咄咄逼人,而是提醒你不要用道德想象去覆盖现实结构。你可以温和,但不能天真;你可以善良,但不能指望善良自动变现为安全。
唯物辩证法从来不否认人的主观能动性,但它反对空想式的期待。真正成熟的个体,会把希望放在可控变量上,而不是放在他人的情绪和道德选择上。
在对抗关系中,这种清醒表现为几个方面:
你开始提前预判最坏结果,而不是假设对方会通情达理;
你开始为自己留后路,而不是把全部筹码押在一次谈判上;
你开始关注规则的执行成本,而不只是规则本身;
你开始明白,很多时候硬气一点,并不是情绪化,而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技能。
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只有零和博弈。辩证法恰恰提醒我们,合作与对抗是可以转化的。但转化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被迫坐下来谈的理由。没有力量支撑的善意,只是一厢情愿。
所以,与其等待对面放你一马,不如让对方意识到:不放你一马,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可以是规则风险、舆论风险、成本上升,也可以是你离场带来的损失。哪怕你暂时没有能力反击,也要避免让自己成为最低成本的牺牲品。

有人会说,这样的看法太冷了,太现实了,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柔。但唯物辩证法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负责的理论。它不靠幻想抚慰人,而是试图让人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从而减少不必要的伤害。
在真正的对抗关系里,尊严、安全、边界,从来不是被施舍的,而是被争取、被计算、被迫承认的。
当你不再把生存寄托在对方的好心上,你反而会变得更从容。你不再因为一次拒绝而崩溃,不再因为一次强硬而自责,不再把世界的残酷理解为针对你个人的恶意。
你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对抗发生时,理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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