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懋仁｜作为人文学科的学者，究竟应该如何看待马克思主义

看到一段视频，是说陈寅恪和他的学生王坚之间的故事。在新中国成立后，建立了中国科学院，当时，院长郭沫若想请远在广州的陈寅恪来北京加入到中国科学院中来。当时中国的人文学科在中国科学院里有一个哲学社会科学学部。郭沫若还有另外一个中科院的副院长都给陈寅恪写了信，请陈的学生，在北大工作的王坚前往广州，力邀陈寅恪赴京。

王坚见到陈寅恪之后，被陈一通责骂，说我的学生应该是以独立自由的精神来研究学问，你已经不再遵从我的教导，我不承认你是我的学生。至于陈寅恪为什么如此指责王坚，视频里没有说。但是视频里提到一个背景，陈寅恪认为，做学问，自由和独立的思想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而当时在学术界上下都在提倡用马克思主义来指导学术研究。陈寅恪则认为，这种做法就是背离了他所提倡的所谓自由和独立的研究思想。

当时的人们，特别是在学术界，就有一些人认为陈寅恪是反马克思主义的。所以陈寅恪在当时的学术界总是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批评。不过，今天在回顾当年这一段公案的时候，有些问题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分析和澄清。

陈寅恪是否了解马克思主义，我这里无从查考。假定他并不真的了解马克思主义，那么他所谓的如果用马克思主义来指导学术研究，就是背离和自由和独立的研究精神，可能有他对问题的一种误解。如果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时间的历史。在人们提出用马克思主义来研究学术问题的时候，其实，当时的很多人，并不真的了解，如何来用马克思主义研究学术问题，或者说用马克思主义来指导做学问。在最初的阶段，肯定会有一些人做过尝试。而这种尝试最初往往容易陷入一种简单化和标签化。似乎用马克思主义的一个观点，甚至只是一个标签，然后贴在他所做的研究文章或者著作之中，就认为这是在用马克思主义来做学问，或者做学术研究了。这样的做法肯定是比较粗糙的，也是不太能令人信服的。如果陈寅恪是针对这种现象而不赞成用马克思主义来指导做学问，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当时陈寅恪是不是针对所存在的这个问题来提出他的批评，我手边没有找到更多的材料来加以佐证。

所谓用马克思主义思想来指导学术研究，显然贴标签的做法是很肤浅的。做学问最初的要求，要从实际出发，要从实际中去做调查研究，去发现问题，而后再做进一步的发掘。另外还要找出更多的论据，以论证你对所发现问题的分析和研究，以及对某些错误的观点进行批评是有道理的。这种从实际出发来做学问的做法，本身与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指导并没有矛盾。另外，在研究历史当中，陈寅恪就是历史研究中的大家，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或者说历史唯物论，还是需要有更多的和更进一步的了解。从某种意义上，唯物史观是探讨历史领域里的一把钥匙。有很多令人迷惑的问题，如果能用这把钥匙去探索，可能本来看起来很困难的问题，就能看得要清楚得多。当然，用唯物史观去观察问题，去探索问题，并不是用贴标签的方法就能解决的。这其中仍然需要大量的思考、分析和挖掘。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寅恪的自由独立的研究精神包括了反对贴标签的做法，这一点不存在什么问题。

不过，这就会引发另一个问题。陈寅恪的所谓自由独立的研究精神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确实是需要人们探索的一个问题。是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来的吗? 传统文化中对于儒家文化是非常尊崇的。陈寅恪的研究精神是来自于儒家文化吗? 还是来自传统文化中的其他派别? 我们也无从知晓。所谓自由独立的精神与思想，肯定不是凭空从天下掉下来的。它也总得有一个源头，有一个来历。遵从儒家思想是自由独立的，还是不自由和独立的? 陈寅恪没有说。如果说遵从了儒家思想也不是自由和独立的，那么所谓自由与独立的思想又应该从哪里来? 是从自己头脑里产生出来的吗? 显然这个回答也有问题。人们头脑里所产生的那些想法，又是如何才能产生的呢? 这似乎都找不到根源。那么所谓自由独立的思想是否来自西方的科学领域或者科学方法吗? 这里也有令人疑惑的问题。西方科学方法最初来自于经验论。经验论在一个方面是有效的，但经验论在另一个方面也是有缺陷的。科学方法并不存在绝对完美的经验论。但是从实际出发，力争做到实事求是，这本身就是当代科学最需要遵从的研究法则。马克思主义当然也是要求做到实事求是的。在这个基础上所要求的所谓自由和独立的研究精神，本身就与马克思主义没有矛盾。

另外，西方在意识形态中所提出的自由与独立，到了二十世纪中期，就已经包括了反马克思主义的因素。西方一直在向人们灌输，资本主义是自由的，共产主义是专制的，不自由的。资本主义是独立研究的，而马克思主义就做不到独立研究。如果陈寅恪是从这个角度来了解到的自由与独立，恐怕就有一定的问题了。只是我们也不能给陈寅恪下这样一个结论。这同样也缺乏依据。

假设陈寅恪是比较了解马克思主义的，那么他采取的那种针对马克思主义的态度，其原由可能就比较复杂了。同样也是因为现在找不到陈寅恪对马克思主义了解到什么程度的依据，所以也无法给陈寅恪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下一个确定的结论。

今天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有那么一些少数学者，他们一上来就把西方的理论和著作当作绝对的经典。他们不需要经过任何分析和批判，就断然地认为，那些西方的理论就是天然的真理。这实在是太荒唐了。近年来，我发现一些西方学者所提出的理论或者观点，在那些少数中国学者那里，基本都不是问题，甚至是一种常识。但西方的学者们却恰恰认为他们已经做出了一个个重大的发现。西方学者的这种态度和观念让其他更多的中国学者看起来相当可笑。而那些唯西方理论是尊的少数中国学者，却总是随着西方学者的脚步亦步亦趋，还总是感觉那么高高在上，还总是那么信誓旦旦。

这种做法与陈寅恪所提倡的自由与独立的研究精神是不是背道而驰? 在这些少数中国学者那里，只要是现代西方的东西，是绝对不可以违背的。他们还有一个原则，凡是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就一定都是错误的，是过时的，是脱离当前时代的。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这种所谓自信。现在已经有大量的事实证明，与西方资产阶级的理论相比，还是马克思主义更有道理，西方的那一套在很多情况下都站不住脚。

中国人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学习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来指导学术研究，这同样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复杂的，也可能是比较漫长的。但这条道路是正确的，是能够指引人们走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之上的。陈寅恪早年的怀疑和困惑有其一定的根据，但是如果他总是长期坚持他的那些观点，而不考虑任何具体情况的变化，不考虑现实的发展和进步，那么他早年坚持的观点的依据，到了后来也就可能站不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