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最近发了一个视频。在视频中，翟东升教授呼吁“改造马克思的经典理论”（简称“改造马克思”）。针对翟教授的呼吁，赵磊老师与马政经的青年学者进行了一次学术讨论。按照发言的先后顺序，本系列文章将参与讨论的文字稿陆续发表，供大家参考。以下是陈雨森同学的发言。
在谈到“平等”的时候，翟教授说：“民本主义主张竞争和优胜劣汰带来的持续改进和先进性。所以，倡导机会平等，从而促进和保持竞争。极左翼的思想偏好结果平等，而极右翼的思想容忍甚至纵容严重的不平等。在民本主义看来，前者缺乏智慧，后者缺乏良心”。
自由主义往往预设市场竞争机制在原则上是合理的，因此只要保证机会平等，就能够实现效率最大化。反之，追求结果平等则会滑向平均主义，从而压制竞争、损害效率。但是，现实社会的竞争从来不是在“抽象主体”间展开，而是在占有不同生产资料、拥有不同的政治、经济、文化资源的“现实主体”间展开。换言之，在“起点不平等”的条件下追求机会平等，更可能是将实质性的不平等伪装为自由竞争的结果。比如，将狼和羊置于“机会平等”下竞争，最终结果总是羊成为狼的事物。可以想象，无论羊如何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羊最终会不会退出竞争呢？
同样，视频中小布什成为总统的案例也表明，正是起点处他所拥有的家族财富、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而非其个人是否优秀，决定了他最终能够成为总统。因此，如果“机会平等”忽视“起点平等”讨论，不过就是将现实中的“起点不平等”遮蔽为个人能力与努力的市场回报；如果讨论“起点平等”，则必然指向收入与财富分配结构、阶层代际固化机制乃至生产资料占有等更为本质层面的调整。当然，唯物辩证法要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生产力发展水平难以支撑结果平等的追求，但是仅仅落脚于机会平等，最终也将损害社会竞争的积极性。
此外，就我自己学习经济史的体会而言，将苏联模式以及中国前三十年的实践简单归结为“迷信结果平等、打压竞争激励”，是一种效率主义叙述。不可否认，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尤其是在生产力水平较低、制度探索高度依赖行政手段的条件下，出现过平均主义、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倾向，这种抹平差异的分配方式在一定范围内削弱了物质刺激，对微观主体的积极性造成不利影响。但如果仅以此概括整体的历史经验，就会完全遮蔽计划方法在特定历史阶段所发挥的巨大生产力效应。
因为，对于试图在以美国为主导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谋求工业化和民族独立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国家对资源的集中配置、对关键产业的有计划推进、对科技研发与基础教育的优先投入，往往是突破资本主义全球化体系“发展锁定”的必要条件。这一点不仅体现在苏联模式的“赶超型工业化”实践中，即便在美国自身的发展历程中同样可以找到印证，即无论是一战、二战时期的战时经济动员，还是罗斯福新政时期通过财政支出、公共工程和金融监管重塑资本主义秩序，实际上都体现了国家以“计划性干预”矫正市场失灵的逻辑。战后日本、韩国等所谓“发展型国家”同样依靠产业政策、贸易保护、金融管制和官僚主导的长期规划，完成了重化工业和出口导向型工业体系的构建。
我们知道，新自由主义认为市场经济是唯一有效率的经济体系，政府的任何干预包括关于公正和平等的政策都是“万恶之源”。他们通过对市场和政府的讨论，从侧面塑造出效率与公平是截然对立这样一种意识形态。但在唯物史观看来，两者既对立又统一，并且统一是更为基本和重要的方面。
因此，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域下，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仅要避免绝对平均主义对劳动积极性和创造性的抑制，防止在结果平等名义下的僵化分配格局；更要警惕以“机会平等”“竞争效率”为名，为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结构性不平等和全球性两极分化提供正当性。也就是说，社会主义建设不能在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中去寻找抽象平衡，而应该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目标，让竞争真正服务于人的发展，而不是由竞争逻辑完全支配人的生活。
如果忽视这一点，只是单纯强调竞争、效率与激励，最后可能不是走向真正意义上的进步社会。反而催生出德国学者韩炳哲所提出的，一个人人自我加压、自我消耗的“倦怠社会”，抑或是在看到努力难以改善最终结果时选择放弃竞争。
——赵磊点评：
听了陈雨森的发言，我很受启发，谈两点感受。
第一点，针对翟东升有关机会平等的论述，陈雨森基于唯物史观的方法论进行了分析。这里我要强调一点，陈雨森进一步从生产资料所有制的角度，揭露了翟教授提倡的机会平等理念，其实触及的只是肤浅的表象。在这一点上，陈雨森批判视角跟彭卓的批判视角一样，而且他们两位都看到问题的要害所在。
第二点，针对翟教授关于前三十年的评价，陈雨森着重讨论了如何辩证认识计划的作用，这是一个唯物史观的具体运用。也就是说，翟东升评价历史的方法论是唯心史观，我们政经博士评价历史的方法论则必须是唯物史观。对于前后两个三十年的历史，陈雨森的评价是基于唯物史观的辩证评价，而不像翟东升那样，用唯心主义形而上学、静态的，绝对的观点来看问题。所以，陈雨森的发言，对于正确看待社会主义探索的历程，我感到是有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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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来源：雪球网网【原创】，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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