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南征｜棋道即人道 ——从聂卫平去世到“白雪现象”

2026年1月18日，八宝山殡仪馆外的长队蜿蜒两公里。人群里有白发棋迷，也有95 后 UP 主；有人捧着 1985 年《新体育》杂志的“聂旋风”封面，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同一时刻，在短视频平台，ID“中国象棋白雪”的女孩正在成都宽窄巷子摆擂，100秒快棋，30连胜，弹幕刷屏“这手双炮杀太燃”。两个时空，同一盘面：一边是“棋圣”驾鹤，国士送行；一边是街头少女，横扫路人。生与死、庄重与戏谑、宏大叙事与碎片流量，在楚河汉界之上奇妙地并置，提示我们：棋，从来不只是361个交叉点或90个格子，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时代的精神底色，也照出每一个中国人的“人格谱系”。

一、聂卫平：作为“公共物品”的棋圣

1、技术层面的“十一连冠”只是入口。1985-1988年，聂卫平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演“一夫当关”，中方主帅独挑日方五将，直取“超一流”藤泽秀行、加藤正夫、小林光一。技术数据放在今天看依旧震撼：执黑7 胜 1 负，执白 4 胜 1 负，平均每局 147 手进入读秒，胜率 81%。但比数字更关键的是“场景”——央视直播、万人空巷、北大食堂300人围一台14英寸彩电。那是短缺时代里罕见的“公共精神事件”，围棋被“国家化”，聂卫平被“公共化”。

2、人格层面的“诚实转达者”。聂卫平一生最大的“胜负手”不在棋盘，而在1980年代政治生活与市井烟火之间充当“信息二传”。胡耀邦听完他“小学应开围棋课”的建议后说：“琴棋书画”，琴有音乐课，书有书法课，画有美术课，唯独没有棋课，早晚要实现！聂卫平把高层对知识分子的关怀，用“棋迷拉家常”的方式带回民间。信息链条上下通透，不靠文件靠“手谈”，这是中国传统社会“士”的遗响。

3、死亡层面的“精神遗产再分配”。法国人类学家莫斯说：“礼物必须回环。”聂卫平留给公共领域的“最后礼物”是他的葬礼。八宝山的长队是一次“情感再分配”：人们通过送行确认“诚实、担当、家国情怀”仍值得追求。短视频平台上“聂老走好”的弹幕总量2.3亿条，意味着数字时代的“回环”同样完成。棋圣肉身消亡，却将“公共人格”重新分发到每一个终端。

二、“白雪现象”：街头擂台的“快棋社会学”

1、100秒快棋。注意力经济的“微缩模型”。白雪的直播规则：每方100秒，超时判负，和棋重下。平均一局3分20秒，刚好是短视频平台的“黄金完播率”时长。她必须在5秒内走出“节目效果”：弃马十三招、双炮闷宫、铁门栓。观众不需要懂棋，只需“爽点”。这是棋类在流量时代的“再媒介化”：从“修身”到“爽身”。

2、“百战不输”背后的“算法训练”。白雪每天在8小时，对战300局业余对局数据任她“投喂”。她的大脑成了“人肉强化学习”，始终盯住关键棋位，依势而动。“不是脑子里把成千上万盘棋都下过”，而是“打谱—复盘”，敌变我变，左右开弓，权衡轻重，因势利导，横竖得势。

3、街头擂台的“公共性再生产”。传统街头象棋是“大爷政治”：退休男性、树荫、凉茶、慢棋、1元一盘。白雪把空间挪到商业步行街，时间压缩到100秒，赌注变成“关注+礼物”。她让“象棋”从边缘大爷重回城市中心，让“00后女生”取代“60后大爷”成为叙事主角。性别、年龄、速度、颜值的多重反差，使象棋短暂地脱离“老龄化”刻板印象，进入“流行文化”光谱。

三、棋道与人格：从“技”到“德”的升维

1、围棋的“慢”与象棋的“快”。围棋讲究“坐隐”“忘忧”，一局3小时是常态；象棋街头局5分钟可杀3盘。前者培养“延迟满足”，后者训练“即时决策”。二者合起来恰好构成数字公民所需的“双重时间性”：既能深潜，又能闪击。

2、棋盘上的“诚实”。聂卫平当年在中日擂台赛用“中国流”对抗日本“小目—无忧角”，每一步都公开可见；白雪在直播镜头下，无法“软件作弊”——观众里有省级教练、AI作者，实时拆解。棋盘的透明性，为“诚实”提供了技术保证。

3、棋盘上的“学习性”。聂卫平1974年被陈祖德让先2子惨败，当晚打谱200手，次日再请指导；白雪每天直播结束，用开源引擎self-play100局，次日把新飞刀搬到街头。二人相隔40年，却共享同一“学习—验证—迭代”闭环。

四、棋类教育：把“人格训练”嵌入基础教育

1、政策窗口。2020年教育部印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围棋、象棋与书法、京剧并列。但“进课程”仍停留在社团、校本、竞赛层，未成为“国家必修课”。聂卫平1980年代的提案，今天依旧“在路上”。

2、目标升维。从“技艺”到“元能力”。传统论证强调“棋可益智”，多引用上海静安区2017年跟踪报告：每周2课时围棋，三年级学生逻辑推理T分数提升6.8。但这仍是“工具理性”。本文提出“人格元能力”框架：（1）延迟满足（deferred gratification）（2）概率思维（probabilistic reasoning）（3）对手意识（theory of mind）（4）失败免疫（failure immunity）四者分别对应心理学的“非认知能力”，比IQ更能预测长期学业—生活成功。

3、课程设计。112课时模型。一年级到六年级，每学年32课时，共192课时。压缩为112课时“最小闭环”：模块A规则与礼仪（8课时）；模块B基础战术（24课时）；模块C实战复盘（32课时）；模块D棋史与棋德（16 课时）；模块E人机协同（16 课时）；模块F社区服务棋（16课时）；其中“社区服务棋”要求学生走进敬老院、儿童村，用棋类陪伴，完成“服务性学习”，把“德”外化为公共行动。

4、师资与评价。师资：采用“1+1”结构，学校教师负责模块A/B/D，外聘教练负责C/E/F，平台共享3000名国家级裁判。评价：取消“段位”唯一指标，采用“棋德银行”——学生每次“诚实认输”“帮助对手复盘”可获“棋德币”，可兑换社区公益时长，纳入中考综合素质评价。

五、风险与边界：当“棋”被过度工具化

1、竞技异化。家长把围棋当“奥数替代品”，7岁孩子每天训练6小时，近视600度。韩国2018年出现“职业棋手自杀”事件，提示“竞技至上”会反噬心理健康。

2、算法依赖。白雪的“人机混合认知”若前移至少儿阶段，可能弱化“默会知识”。儿童过早依赖AI推荐，会丧失“犯错—反思”的宝贵回路。

3、文化剥离。围棋、象棋深嵌于东亚文化语境，“胜不骄败不馁”“落子无悔”与汉字、书法、诗词共生。若仅以“STEM 工具”引入，剥离文化叙事，则棋魂消散。

六、结论

让每一颗棋子都成为“人格芯片”聂卫平的葬礼与白雪的擂台，共同提示：棋道即人道。在“慢”与“快”、“圣”与“萌”、“公共”与“流量”之间，棋类教育可以扮演“人格芯片”——把诚实、延迟满足、失败免疫、对手意识，蚀刻进下一代的神经回路。我们需要的不是“多一门兴趣课”，而是一次“时间伦理”与“公共德性”的再启蒙。当6岁儿童第一次把云子放在星位，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4000年的文化仪式；当16岁少年在直播间用“双炮闷宫”收获10万点赞，他也未必意识到自己在延续“胡耀邦—聂卫平”的公共理想。但只要我们把棋盘摆进每一所小学，把“棋德银行”接入综合素质评价，把“社区服务棋”写进课程标准，那么，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会成为未来中国人精神底座的一块“隐形金砖”。棋终人不散，子落见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