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如:漫谈我的所谓“做学问”和写文章

我一生只干过两种工作。一是教书。从1943年到1946年在中学教语文,1947年到1948年教家馆(当时是兼操副业),1949年到1980年一直在大学中文系。二是当编辑。那是在1948年,由于混几个编辑费,便由沈从文师介绍给一家报纸编了不足一年的文学副刊。虽属业余性质,总算是另一种工作。今后如果更换职业,我也只想离开高等学府去当编辑。至于学写文章,则从1934年即开始试着给报刊投稿,比教书早了近十年。

我最初的梦是当作家。后来知难而退,改钻故纸堆。一度也试图搞翻译,无奈外文过不了关,解放后又多年不动,就更不敢问津了。不过想当作家和想搞翻译却使我养成爱杂览的习惯,因为当时并不懂得生活才是创作的源泉,而是迷信“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即以小说这一门而言,始而是爱看故事,后来便由于想当小说作家而来看小说了。从上小学时我就爱读《三国》《水浒》《说唐》《七侠五义》以及《施公案》之类,后来便扩充到神魔小说、谴责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甚至于新老鸳鸯蝴蝶派的作品。与此同时,我也学着写过章回体、志怪传奇体的小说。进了初中,开始读鲁迅、茅盾、老舍、冰心等大师五四以来的作品,后来就拼命吞噬翻译小说(也读过一部分英文原着和英译本小说)。当然,我写的东西也由“话说”“某生者”改成带洋味的短篇了。尽管“写”的梦早已消失,但读小说的习惯却一直未改。粉碎“四人帮”后,情不自禁地对当代作品发生了兴趣,这也是风气使然吧。至于其他书籍,尽可依此类推,恕不自我标榜了。

做学问诚然必须读书,而读书却不等于做学问。直到1938年入高中,开始听朱经畲老师讲语文课,这才算沾上“学术”的边儿。朱老师从《诗经》《楚辞》讲起,然后是先秦诸子,《左传》《国策》《史记》《汉书》。我在课堂上知道了康有为、梁启超、胡适、钱玄同、顾颉刚、罗根泽这些学者的着作和观点,从而也知道治《诗经》有姚际恒、方玉润,治《左传》要看《新学伪经考》和《刘向歆父子年谱》,读先秦诸子要看《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和《古史辨》,以及什么是经学上的今、古文,史学上的“六家”与“二体”,等等。1939年天津大水,我侍先祖母避居北京,每天无事,便钻进北京图书馆手抄了大量有关《诗经》的材料。到20世纪40年代,又因读程树德的《论语集释》而勤搜有关“四书”的着作。考入北大中文系后,先后从俞平伯师受杜诗、周邦彦词,从游泽承(国恩)师受《楚辞》,从废名(冯文炳)师受陶诗、庾子山赋,从周燕孙(祖谟)师受《尔雅》,从吴晓铃师受戏曲史。每听一门课,便涉猎某一类专书。这就使我扩大了学术视野。于是我沾沾自喜,以为也在“做学问”了。但这时还未完全甘心放弃笔杆子,时而写点文章求沈从文师指正。自1949年入大学教书,这才闭口不谈创作,一心妄想挤进学者行列,分享“学术”的一杯羹了。

从所谓“做学问”这方面看,我受三位老师的影响最深。第一位就是前面说过的朱经畲老师。第二位是俞平伯先生。俞老无论是治经、史、诗、词,还是研究《红楼梦》,始终是从原始材料出发,经过独立思考,在具体问题上时出新见和胜解。俞老所走的正是他曾祖曲园先生所开创的一条治学途径。而我在从俞老受业时因之也学会了如何有根有据地开动脑筋。有一次我曾请教俞老:怎样才能把一篇作品中典故的出处注释确切、讲解清楚?俞老说:“查典故出处首先要求熟读作品。比如注唐诗,最好唐以前的书你都能熟读。但这显然不可能。那么,至少你必须把所要注的那个作品熟读。然后你只要遇到有关材料,立即会想到那篇作品,从而可以随时随地加以蒐辑,自然就得心应手了。”从此,每当我想搞通某一篇作品时,便首先把它记熟,使之寝馈在念;然后再去广泛蒐辑资料,庶几一触即发。第三位是逝世已逾两年的游国恩先生。为了悼念游老,今年夏天我写过一篇回忆文章,里面谈到游老怎样治学问和带徒弟。现在我把它摘抄下来,以供参考。因为其中不仅有游老本人的经验,也包括了我自己的点滴体会:

游老治学的方法和途径,照我个人的体会是:首先尽量述而不作,其次以述为作,最后水到渠成,创为新解;而这些新解却是在祖述前人的深厚基础上开花结果的。因此,本固根深,枝荣叶茂,既不会风一吹就倒,更不是昙花一现,昨是今非。所谓述而不作,就是指研究一个问题、一个作家、一篇作品或一部着作,首先掌握尽可能找到的一切材料,不厌其多,力求其全。这是第一步。但材料到手,并非万事大吉,还要加以抉择鉴别,力求去伪存真,汰粗留精,删繁就简,惬心贵当,对前人的成果进行衡量取舍。这就是以述为作。如果步前贤之踵武而犹不能达到解决问题的目的,就要根据自己的学识与经验,加以分析研究,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这就成为个人的创见新解。游老毕生孜孜不倦地致力而终于未竟其业的《楚辞长编》,是最能体现这个精神的……

我在游老主持下,编注了先秦、两汉两本分量较重的文学史参考资料。这实际上是游老在把着手教徒弟。……我通过这一工作,深感游老带徒弟的办法是很科学的。归纳为一句话,即严格要求与放手使用相结合。工作开始时,从选目、体例以及注释中应注意的事项,游老无一不交代得有条不紊。一部分初稿写成,游老仔细批改,连一个标点也不放过。等到我摸熟门径,并表示有信心和决心完成任务时,游老就郑重宣布:“以后由你自己放手去做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事事请示,我也不再篇篇审阅了。”这就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我的积极性,从而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使我也敢于动脑筋了……总之,游老对我是既抓得紧又放得开,既关心又信任,使我这负责具体工作的人既培养了独立工作的能力,又体会到做学问的甘苦,既敢于承担重任,又时时不忘游老所指出的方向。

当然,除这三位老师之外,五十年来,从我上小学直到今天,凡是我接触到的师、友和我教过的青年同学,有不少人都曾给我以启发和影响,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长处。这里就不一一絮表了。

说到写文章,我格外感到惭愧。萧伯纳有句名言:“能者干,不能者教。”我之从梦想当作家而终于变成摇唇鼓舌的教书匠,正说明我是一个无能之辈。十几岁时,我学过作桐城派古文,后来试作骈文不成,才改为模拟魏晋六朝笔记体,即以《世说新语》为范本,力求文字简洁,不用虚词。结果却使文字失去了光泽,有点像清人写注疏,但又只见其干枯而无其缜密。至于写白话文,始而学老舍,学周作人;继而学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学何其芳的《画梦录》。结果学成了四不像:学老舍而失其风趣,成了贫嘴聒舌;学周作人而失其蕴藉,成了文白夹杂;学沈从文而失之艰涩;学何其芳而失之堆砌。记得在中学作文,有一次老师加的批语是:“文章颇像林语堂的‘论语’体,油腔滑调。”这使我大吃一惊。从此大加收敛,力求横平竖直,再不敢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所以我一度曾专门师法朱自清、叶圣陶、丰子恺等先生的文章,尽量做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是由于太爱见异思迁,浅尝辄止,不肯痛下苦功,终于没有把文章写成气候。全国解放以后,文风似乎趋向整齐划一,无论写长篇大论或杂文小品,仿佛都存在一种固定的不成文的模式,当然我也如法炮制,并不例外。有时为了想避开这种框框,宁可用浅近文言来写三言五语的札记和随笔,看似开倒车,其实我原是另有考虑的。

说到写学术论文或读书札记,我目前只抱定两条宗旨:一是没有自己的一得之见绝不下笔。哪怕这一看法只与前人相去一间,却毕竟是自己的点滴心得,而非人云亦云的炒冷饭。否则宁缺勿滥,绝不凑数或凑趣。二是一定抱着老老实实的态度,不哗众取宠,不看风使舵,不稗贩前人旧说,不偷懒用第二手材料。文章写成,不仅要言之成理,首先须持之有故。要自信,却不可自命不凡;要虚心,却不该心虚胆怯。因为只有昧着良心写文章的人才会心虚胆怯的。

一九八〇年国庆节写于京西中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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