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不晓得从哪里传出这么一种说法——“厓山之后无中国”。其实这样的话,已经传了很久了,最早的出处恐怕是日本的某些学者。那么厓山之后,到底还是不是中国呢?我们首先来看一看厓山之战和它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公元1279年,也就是宋朝的祥兴二年、元朝世祖的至元十六年,3月19日,宋元两军在厓山(今广东江门市新会区南海中)海上决战,宋军溃败,主将张世杰退守中军。到日暮时分,海面风雨大作,浓雾迷漫,张世杰派船来迎接宋帝出逃。丞相陆秀夫估计已经无法逃脱,就先命令妻子跳海,然后对九岁的小皇帝赵昺说:“国事如此,陛下当为国死。”背着他跳海殉国。
七天后,海面上浮起十万余尸体,有人发现一具穿着黄色衣服、系着玉玺的幼尸,元将张弘范据此宣布宋朝最后的小皇帝赵昺已死。消息传出,绝望的杨太后投海自杀。张世杰被地方豪强劫持回广东,停驻在海陵山(今广东阳江市海陵岛),陆续有一些溃败的部众驾船来会合,跟张世杰商议返回广东。这个时候风暴又起来了,将士劝张世杰弃舟登陆。张世杰说:“无能为力了。”他登上舵楼,焚香祈祷:
“我为赵家已经尽了全力,一位君主死了,又立了一位,如今又死了。我之所以不死,是想万一敌兵退了,另立一位赵氏后裔继承香火。现在又刮那么大的风,难道这是天意吗?”结果风浪越来越大,张世杰落水身亡。
至此,南宋的残余势力已经全部被元朝所灭。这就是厓山之战。
一年后,被俘的宋朝将领张钰在安西用弓弦自杀。此前张钰曾经为宋朝固守合州钓鱼城,元朝给他送去一封劝降书,上面写着:“你不过是宋朝的臣子,不比皇帝的子孙更亲;合州不过是一个州,不比宋朝的江山更重要。”但张钰不为所动,一直到部将叛变降元,他自己力竭被俘。
另一位宋朝的忠臣文天祥,在祥兴元年(1278年)十二月被元兵俘虏。他坚贞不屈,以各种方法自杀,或者有意激怒元方求死。被押到大都(今北京)之初,文天祥还是但求速死,但他的言辞中已不否认元朝的既成地位,他自称“南朝宰相”“亡国之人”,称元朝的平章阿合马为“北朝宰相”,实际上已经承认元朝是一个对立政权了,我是南朝,你是北朝。此后,文天祥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答复王积翁传达元世祖的谕旨时,他是这样说的:“国家亡了,我自己准备一死。如果得到你们的宽大,让我能够回到故乡,那么我可以出家,也可以以方外人的身份做个顾问。但是你如果一定要让我马上当官,那么我作为一个亡国的士大夫,就要把我平生所有的功德全都丢弃了。这样的人,对你们还有什么用呢?”也许有人怀疑《宋史》是元朝修的,这个说法不足为据,那么邓光荐所作的《文丞相传》里引述的文天祥自己的说法就可以作为证据:“我这几十年以来,早就准备一死了之,如果把我平生的信念全部抛弃了,我还有什么用呢?”这个说法除了没说他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出家当个道士、和尚或当个顾问继续生存下来以外,实际上也表示出他已经承认元朝取代宋朝了。
还有一些事或许是鲜为人知的。文天祥被俘前,他的弟弟文璧已经在广东惠州投降了元朝,之后出任临江路总管,相当于一个地区的长官。据说文天祥在写给他三弟的信中是这样说的:“我以忠死,仲以孝仕,季也其隐”,明确了三兄弟的分工——我忠于宋朝,以死相殉;老二为了尽孝和供养家族、保证家族的安全,出仕做元朝的官;老三就隐居吧,在家里好好地照顾家人。实际上,文氏家族的确是靠文璧赡养的。文天祥被杀后,他的妻子欧阳夫人就是由文璧供养的;文天祥自己没有孩子,承继他香火的也是文璧的孩子。这更说明,根据文天祥的价值观念,他是宋朝的臣子,并且出任过宋朝的丞相,宋朝亡了就应该殉难,至少不能投降元朝、当它的官,但他承认元朝取代宋朝的事实,包括他的家人、弟弟、妻子在内的其他人可以当元朝的顺民,甚至可以当元朝的官。也就是说,在文天祥的心目中,这是一场改朝换代——北朝战胜南朝,新朝取代前朝。
另外一位宋朝的孤忠,他的态度与文天祥的基本相同。曾经担任过宋朝江西招谕使的谢枋得,曾经五次拒绝元朝的征召。在答复那些奉命征召的官员时,谢枋得说得很明白:“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枋得所以不死者,九十三岁之母在堂耳。”大元开国,面貌一新,但是我作为宋朝留下来的孤臣,我只欠一死。我为什么不死呢?是因为还有九十三岁的母亲需要我侍奉。他又说:“你把我当成宋朝的遗臣也可以,说我是大元的游民、惰民也可以,说我是宋朝的顽固分子(顽民)也可以,说我是当今皇帝治下的一名隐居的人也可以。”“那么我要请问诸公,你们留下我谢某,让我做大元的闲民,对大元的治道有什么损害呢?你们杀掉我谢某,使我成为为宋朝死节的人,对大元有什么好处呢?”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位至死忠贞不渝的宋朝遗民,承认宋朝已经亡了,元朝已经立了,只要元朝不逼他出来做官,他愿意当一名顺民,不会再有什么反抗的举动。但是元朝的福建参知政事魏天祐逼着他北行,他最终只能在大都绝食而死。他实际上已经接受了元朝建立、宋朝灭亡的事实,抵抗的是要他做官。
由此可见,在文天祥和谢枋得的心目中,元朝当然是中国。就连态度最坚决的郑思肖,他在宋亡以后依然使用德祐的年号,表明不承认元朝,希望能等到宋朝“中兴”,但是等他用到“德祐九年”,即文天祥死后第二年,他就不再写具体的年份,证明他对复国已经完全绝望,不得不接受元朝存在的事实。不过,像郑思肖这样的人在宋朝遗民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元朝已经拥有宋朝的全境,除非像少数人那样逃往越南或海外,宋朝遗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即使他们心中不承认元朝。另一方面,宋朝从一开始就没能统一传统的中国范围,早已习惯和“北朝”相处。比如,宋朝跟当时的契丹人约定了协议,承认它是北方另一个朝代。到了南宋的时候,宋朝皇帝甚至称金朝皇帝为“大金叔皇帝”,而自称“大宋侄皇帝”,非但承认对方是北朝,而且承认比自己地位高一点。宣和二年(1120年)宋朝与金朝结盟灭辽,绍定五年(1232年)与蒙古联合灭金,都已经把对方视为盟国或者敌国。所以,在宋朝的忠臣和遗民的心目中,只能是厓山以后无宋朝,却不会是厓山以后无中国。
那么,厓山以后的元朝和元朝以后的各朝,是否还是中国呢?
首先我们得看“中国”的定义是什么。“中国”这个概念,到了秦朝以后指的就是中原王朝统治的地方。到辽朝建立时,大家都明白,它所统治的地方也就是长期以来的中国。而辽朝自己后来也以中国自居了。同样的,金朝完颜阿骨打建朝称帝、建立年号。蒙古人一开始没有正式建朝,是到了忽必烈的时候才建了元朝,元朝的“元”就取自《易经》里的“大哉乾元”,即“老大”之意。他们做了皇帝、有了年号、有了文武百官,已经完全接受了中国的制度,当然是以中国自居。而在宋朝眼里,它就是中国的一部分。
当然,在蒙古政权刚与金朝对峙时,它不可能被金朝承认为中国,它自己也未必以中国自居。但是到了跟南宋对峙时,蒙古已经灭了金朝,占有了传统的中原和中国的大部分。特别是建立了元朝后,蒙古统治者已经以中国皇帝自居,所以文天祥才会称他们为“北朝”。
历史上南北朝最后被隋朝统一,不都是中国吗?那么为什么元朝统一了宋朝,就不是中国了呢?
我们从疆域上来说,元朝是安史之乱以后,第一次大致恢复了唐朝的疆域,应该说它比宋朝拥有更大的中国的范围,怎么就不是中国了呢?从人口上来说,元朝也好,在它之前的金朝、辽朝也好,人口的主体始终是华夏汉人;元朝灭了南宋以后,主要人口中华夏汉人的比例就更高了,怎么能说不是中国了呢?
所以,我们要全面地看待这个问题,根据当时的历史事实、当时人们的观念来看。“厓山以后无中国”,实际上不是当时的概念,而是后人制造出来的。
在中国历史发展的过程中,华夏跟非华夏之间通过不断的迁徙、争斗和融合,每当国家重新统一,身份认同就会在原来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比如,隋朝统一的时候,定居在隋朝范围内的各个民族基本上都自认,或者被认为是华夏的一族。尽管其中有一部分是胡人,他们的来源和特征都还很明显,他们自己也是不隐讳的。在唐朝,突厥、沙陀、高丽、昭武九姓、回鹘、吐蕃、靺鞨、契丹等族人口不断迁入,其中有些部族首领和杰出人物还被委以重任、授予高位,或者赐姓“李”。血统的界限早已破除,相貌的差异也不再成为障碍。比如唐太宗时修《北史》《南史》,就说明他已经肯定北朝、南朝都属于中国。皇甫湜在他的文章《东晋元魏正闰论》中更从理论上表明:“所以为中国者,礼义也。所谓夷狄者,无礼义也。岂系于地哉?”也就是说,中国不中国,主要看的是礼义,懂礼义的就是中国,不讲礼义的就是夷狄,跟在什么地方是没有关系的。陈黯在《华心》中说得更明白:“以地言之,则有华夷也。以教言,亦有华夷乎?”如果根据地理分布,那么的确有华有夷,华夏聚居的地方跟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还是不同的;但是就文化而言,难道有什么华夷的区别吗?“夫华夷者,辨在乎心,辨心在乎察其趣向。有生于中州而行戾乎礼义,是形华而心夷也。生于夷域而行合乎礼义,是形夷而心华也。”华跟夷区别在哪里?在于“礼”和“心”,就是价值观念、行为规范。他说,有些人明明生在中原,但行为不符合礼义,这就叫外表是华、内心是夷;而有些人虽然身处在夷,但他的行为合乎礼义,那么他就是表面是夷、心里是华。讲得十分清楚明了,华夷之别,不是根据血统、种族,而是根据文化、价值观念。
从蒙古改国号大元到元顺帝逃离大都,中间是九十八年,蒙古人进入华夏文化区的时间也不过一百多年,还来不及完全接受中国的传统礼义,也不是都具有“华心”的。但是已经发生变化,并且越来越向“礼义”和“华心”接近,这是不争的事实。比如元朝初年,皇帝还自觉地同时保持蒙古大汗与皇帝的双重身份,但是之后就逐渐以皇帝身份为主了。元朝皇帝孛儿只斤·妥欢贴睦尔,他逃到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东闪电河北岸)后,失去了对全国范围,特别是对汉族地区的统治权,照理应该称“蒙古大汗”了,但他还是要当元朝的皇帝,继续使用至正的年号。他死后元人谥他为惠宗,明朝以后谥他为顺帝。在他之后又传了两代,才不得不放弃大元的国号、年号这套“礼义”,重新当起了蒙古部族的首领。这说明整个元朝早就接受了皇帝的身份,接受了中国的概念,所以元朝统治者在被朱元璋推翻、逃到北方后还要继续做皇帝。
如果我们把中国作为一个制度概念,那么从蒙古入主中原开始,他们就基本接受和继承了以往各个朝代的制度。元朝在原来的宋、金统治区和汉人地区实施的制度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但更趋于集权专制。也就是说,元朝在基本的制度上并没有改变,甚至还有所创新,如行省制度,被我们沿用到今天。
从中国这一名称出现至今的三千一百余年间,它所代表的疆域逐渐扩大和稳定,虽然也有过分裂、缩小和局部的丧失;它所容纳的民族与文化越来越多样和丰富,总的趋势是共存和融合,虽然也有过冲突和变异;它所形成的制度日渐系统完善,虽然也受到过破坏,出现过倒退;但无论如何,中国是始终延续的,从没有中断。
从秦朝到清朝,无论是膺天命还是应人心,统一还是分裂,入主中原还是开拓境外,起义还是叛乱,禅让还是篡夺,一部二十四史已经全覆盖。
总之,无论厓山前后,都是中国!
本文摘选自《四海之内:中国历史四十讲》,作者:葛剑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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