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我从美国回国。此前,回国的学生都要先到华北大学(名称记不清楚)学习,然后由教育部分配工作。从1950年开始,教育部说,不用先学习了,可以自己联系工作。我背着历史包袱,又两眼乌黑不认识人,找工作是比较难的。当时我的北大同班杨向奎(拱辰)同志在山东大学工作,我曾向他求救,久无回信。几十年后他告诉我,当时罗竹风(也是北大同学)在山大主政,他曾去找罗竹风。罗说:“你忘了,他是《食货》派。”适好顾颉刚师从上海到北京,邓恭三(广铭)告诉我,北师大历史系白寿彝教授是系主任,他和顾先生很好,你请顾先生介绍你去师大。经顾先生介绍,寿彝公接收我到北师大来工作。这以前,我和寿彝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但他很可能知道我在《食货》上写文章。在当时的条件下使我在新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我一生都是很感动和感激他的。
在师大历史系同事数十年,我们俩人的关系是非常好的。好多年,他是系主任,我是系副主任。他校、系外的工作多,很忙,系里的事差不多都是我做。有一次会上,我说我是“先斩后奏”;他说:“你还有斩而不奏的来。”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他称我是代理系主任。也是在那次会上,他说:“兹全代理系主任多年,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纠纷,任何矛盾。”其实,我就是系副主任,没有代理系主任这个名称。“代理系主任”是他封的。
寿彝公很聪明,善于接受新事物。我对事物往往固执。我常批评他多变,他批评我老顽固。晚年,我们都有点变化,我更尊重他的创新精神,他也觉得我的顽固有我的道理。
寿彝公晚年的精力都用到他主编的《中国通史》上了。他是得到了报偿的。江泽民同志就曾写信祝贺他的《中国通史》的出版。他常常说,他主编《中国通史》是完成周总理的一项遗愿,也可能他心中还抱着另外一个愿望,在司马光撰《资治通鉴》的道路上再加一部续编。在《中国通史》的体例、编排上,他都花费了很大心力。书完成了,他也老了,走不动路了。他做这项工作有他的贡献,贡献很大,但是否合适,我总有点怀疑。
我有一个信念:做学问,贵有创始性,突破性。别人看不到的,我看到了,提出来了,这叫创始。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解决了,这叫突破。做学问,研究历史,重在这两性。寿彝公,有聪明,有才华,特别是创新的能力很强。寿彝的强项是中国史学史。有他二十多年的时光,在中国史学史方面下工夫,一定会有很大成就。
他作《中国通史》,有贡献,也可以说贡献很大。但就时代来说,作通史的基础似还不够。从20世纪早期以来到现在,通史已有好几部,我认为这都是通史的先驱,真正像司马光一样的《中国通史》,还要晚些年才能出现。这不是一个主持人的问题,而是时代问题、基础问题。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也不一定对。
寿彝公幼年害过一次大病,肚皮肿大。他说他的肚皮涨到都快要透明看到内脏了。他长大以后不好活动,和他小时候肚皮涨不能动有关系。
寿彝公的气魄很大,做事情拿得起放得下。他很佩服晋朝的刘伶。刘伶一次挑着挑子去卖酒,前面酒坛子滑落到地下打碎了,后面的酒坛子自然也落地打碎了。刘伶毫不回顾地挑着挑子继续往前走。别人问他酒坛子都打碎了,你为什么看都不看一下?刘伶说:已经打碎了,看有何用?!寿彝公早年开书店,一下子赔了,家里四顷地都卖光了还债。他毫不在乎,也学刘伶说,已经赔光了,在乎又有何用?
寿彝公好吃零食。有一年,我们到陕西参加社教。一次黑天坐汽车赶路,我和他坐在后排临座,我老听见他嘴在活动。我问他干什么呢?他偷着给我一块东西,我一闻是羊肝,也就跟着吃。
写到这里,回头看看,都是些鸡毛蒜皮小事,没什么意思。“你回忆寿彝公就回忆这些?!”或许有人会这样责问我。我想,轻松一点也好吧?如何评价白寿彝这个人物,这位历史学家,以后再说吧!
来自:王兆成主编《历史学家茶座》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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