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义:怒江边上，听一个傈僳族劳模说信仰

离开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州府，沿着奔腾咆哮的怒江逆流北上，第一个到达的地方是一个叫秤杆乡的乡镇。为什么叫秤杆乡？据说是因为这个小镇，历史上是一个集市贸易之地，群众故取其名。说是叫乡镇，其实全乡人口加起来也就不过两万。你别看乡小，这个乡却出了个名扬天下的全国大劳模，州政府的领导们一定建议我去看看。

先不说他的名字，前些年，也许你曾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中看到过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家在怒江秤杆乡的邮递员，每次背起重重的邮包在翻越怒江时，两手抓住溜索滑向对岸，只是为了把党报党刊和各类邮件在第一时间送给对岸很多个村上的乡亲们。而他过江时，给人们印象最深的，是两手紧紧抓住溜索，背上背着沉重的邮包，而两腿还要紧紧夹住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因为过了对岸，还有很远的山路要走。这哪是在送邮件，简直是像在上演一出独门绝技，两腿夹自行车，真是一种功夫，如果稍有不慎，双腿夹着的自行车便可能掉进波涛滚滚的怒江。

很多人看了，觉得这不过是偶尔不得以而为之，或许就是为了拍节目偶尔表演一下。告诉你，你还真的猜错了，这居然就是这个傈僳族邮递员长达38年的日常生活。只给你听听这样一些数字吧，38年来，他磨破了560多双鞋，骑坏了5辆自行车，磨破了160多个邮包，每年行程超过5·4万公里。总共行程达40多万公里。他见证了高山峡谷从“鸟路鼠道”到“天堑通途”的巨变，他见证了家乡“一步跨千年”的发展奇迹。

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他虽然荣获国家级多项荣誉，但却依然坚守在这条被称为“一个人的峡谷邮路”上，为促进民族团结进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懈努力。

面对怒江波涛，江岸有几间简陋的农家居室，居室左侧是大概只有两分地的菜地。此时虽然已经进入冬令三九，可此刻油菜正在开花，其它几类菜蔬油绿绿的，甚是好看。房子面向大江的外侧，是一个水泥结构的面积仅仅只有十五六平方的平台，据说是为了起降无人机特造的台子。房子简单，面对怒江一侧，是傈僳族人那种特有的敞开式的前厅。前厅摆着整齐的沙发茶几，对着江水让人心旷神怡。于是，坐在这个收拾得非常干净的前厅里，我们的话题便开始了。

主人公名叫桑南才，傈僳族人，55岁，他是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怒江分公司秤杆乡邮政所所长兼投递员，这就是说，邮政所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38年来，他把青春和汗水留在了高山邮路上，把希望、欢笑和温暖带给了各族群众。他以感动各族群众的敬业精神，践行着边疆邮政人对祖国的忠诚，用强烈的使命担当，像珍视自己生命一样珍视民族团结。他已经荣誉等身，先后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等等。在政府给他建设的荣誉室里，我看到他的一面墙的各色奖状，都是写着“中共中央”“国务院”那样顶天的颁奖单位，不禁让我感到肃然起敬。

桑南才个子不算高，但眉宇间透着傈僳族人那种特有的聪慧和诚恳。说笑间，他告诉我，我们就算聊天吧，不必写文章，因为写文章，还必须到集团报备批准。我笑了，互联网的管理已经深入到边防这样的偏远地方了。

我说南才同志，你放心，咱见个面不容易，把你事迹我记下来，回去好好学习啊！你说是吧！由此我忽然想到，桑南才是一个非常懂规矩守纪律的好同志。他对我说，其实这些年真没啥可说的，不过就是按照党的规矩，为了乡亲们做了一点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

我说你这样年年在高山峡谷间忙活，确实是太辛苦了。

他很认真的告诉我说，在我们泸水县，一共有九个乡镇邮政所，而我们秤杆乡邮政所是服务群众最多的一个所。傈僳族各族群众都叫我“托厄哈巴”。我问啥意思，他说傈僳族话，汉语就是送信人呗！我说，这里山太高，路太险，走这样的山路，还有熊、豹一类的野兽经常出没，恐怕也是很危险的吧？

他告诉我，怒江两岸，西岸是高黎贡山，东岸是碧罗雪山，这些山脉，都是地质结构最为复杂的大山。最高达四五千米，坡陡有的接近七八十度，最怕的就是塌方滚石。他说一次派送邮件，一块滚石突然落下，右手中指生生被石块切掉了半截。瞬息之间，落下终身残疾。要说危险，确实时时都在发生。我问他这样的山路，为什么一走一次就是五天呢？他指一下高耸的大山说，你就看这样子的路吧，从山下爬到山上的住户和村落，一上可能就是整整一天，而对岸也就是江东面的碧罗雪山里，有五个村子，江西边的高黎贡山里有8个村子。这十三个村子跑一遍，不就是要整整五天嘛。遇上大雪大雨的，有时半月也回不来。这是一次送邮件的时间，等你回来，新到的邮件就是一大堆，就得马上再出发。就这样年年如此，从18岁开始工作，一晃就是38年。

我问邮包里主要带什么呢？他笑了，那简直就是万宝囊啊！老百姓说桑南才的邮包，装着党的声音、政务图书还有拿得动的生活物资。还有维护群众权益的法律文书、学生们的录取通知。哈哈，啥都有啊！还有乡亲们一见我到了，便就把我围了起来，说你在大地方见多识广，快说说外边有啥党中央和政府的新闻？所以每次参加完党代会或者两会，就要把上级的精神向群众传达，我居然成了义务宣讲员。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加快了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习近平主席还就怒江州的发展有过专门指示，为了不断满足各族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桑南才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把外边缤纷的世界送进大山”，让群众知道外边的发展速度，帮助各族群众走上致富路。

一件事情，还是跟着我来的小李说起，他说，一年一个前进村委会的农民杨赵才作为新迁户，新来乍到，人多地少生活难以为继，日子陷入困苦，桑南才知道了，他认为，习主席说一个民族都不能拉下，56个民族就是一个家庭，咱们致富发展路上一个人也不能拉下。于是他就主动伸出援手，自己拿出全部积蓄15万元，又为杨赵才担保5万元，帮助他购买农用车辆跑运输，还鼓励他搞山羊养殖。这样，很快杨赵才走上了致富路，如今家里已经盖起了三层小楼。像这样的故事，秤杆乡的每个村子都能讲出很多，都源于桑南才的援手。秤杆乡的乡亲们都说，桑南才可不仅仅是一个邮递员，他还是秤杆乡老百姓致富的引路人。

其实，在秤杆乡，桑南才的生活很多地方还不如普通百姓。原因是群众靠土地可以致富。而桑南才完全靠每个月3000多块钱的工资。我们掰着手指算了一笔帐。在怒江一江两岸，主要靠种植经济作物生活。比如他们生产的草果，作为调料和药材闻名世界，是中国草果的主要产地。比如一户比较富裕的农民草果种了50亩，主要是自己承包的山上林地树行间种植，一亩地一般可以收入一万元以上。五十亩可以有五十万以上的收益，去年最高一户，年收益仅仅草果一项，就接近百万。还有松茸、松露其它收获呢？这户成为附近闻名的草果大王。就是普通农户，二十三十万元的年收入几乎是家常便饭。

而与群众相比，桑南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仅仅四十元的月收益，现在工资涨了，也不过一月3000多元，一年也就三四万元，比起一般农户，相差不少。说到这个话题，桑南才说，不能跟群众比啊，咱是共产党员，不图别的，只要群众富裕了，就是咱的奋斗目标，自己是无所谓的。再说了，一月3000多元，在我们这个偏远地区，东西便宜，足以保障生活开支，很满足啊！有吃有喝，还想啥啊！

在说话间，发现身边几个年迈老人不知道什么时间悄悄坐了下来，开始我还以为是串门邻居，一问才知道，年纪最长者96岁，原来是桑南才的岳父，另一个86岁的老汉，原来是桑南才的父亲，还有一个将近90岁的老太太，是桑南才的母亲。三个老人，都在桑南才这儿养老。这样一盘算，我认为老桑这负担可不算轻。

我说你算公务人员，没有土地，完全靠这个死工资，你的生活还真够紧吧的。他说，不对，我很知足，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个比较，全国解放时，这儿还是刀耕火种，过的是原始社会生活，一步跨进了社会主义。是毛主席共产党让咱翻了身。前几十年，也仅仅就是温饱解决了，现在有了学校，年轻人有了文化，大部分家庭都有了小洋楼，还有的买了车。咱作为党的人，群众过的殷实了，还不是咱共产党人的信仰吗？我就记住一条，群众生活好了，我比啥都满足。我发现，老桑在讲这些话时，是那样真诚，丝毫没有半分做作。和那些讲空话的有些干部完全不一样。还有，这里老百姓对党和政府的感激也同样是发自内心的，怒江两岸的建筑上，我们发现，凡有新房落成，必然有五星红旗在飘扬。而那些标语几乎都在抒发着各族群众的心声：“感恩共产党，感恩总书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等，这些最为朴实的话语，诉说着各族群众对党的感恩之情。

我随便问一句老桑的孩子都在哪儿读书。桑南才说，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为了替自己去大理取邮件，因车祸牺牲在去大理的路上。女儿刚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一听这里，让人心里感觉沉甸甸的。老来丧子，这是人生之不幸啊，桑南才刚55岁，儿子29岁就不幸牺牲。唯一可能替他挑担子的人过早走了。

老桑看谈话空气有几分沉重，就淡淡的说，只要为了群众，为了国家，一切都是值得的，不算什么。谁叫咱是共产党员呢？共产党员就应该像毛主席做的那样，除了考虑人民群众的利益之外，没有个人私利可图。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如果这点信仰都没有，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至少在思想上还远远没有入党。

我怀有敬畏之心凝视着他，看他那发自内心的朴实谈吐。忽然想到出发前市里有关领导说的一件事，说桑南才已经55岁了，荣誉等身，党组织考虑提拔他去怒江市邮政分公司当副总。据说他坚决拒绝了。我不禁想问一问他的思考。

他回答说，我们很多人我认为思考角度有问题，难道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当官，或者说当个更大的官吗？我看不是，也不应该是，我参加工作快四十年了，每天都在各族群众中间，非常快乐。没有他们或者看不见他们，我就不知道怎么生活，心里空落落的。全乡两万多人没有不认识我的。一样，这两万多人，大多数我都能叫出名字来。我不能离开他们。我两眼一闭，两岸乡亲们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我觉得这就是我生命的价值，这就是我对信仰和理想的理解。说一千道一万，当个共产党员的生命价值，还不是为了人民多做一些事情。

我说现在都市场化了，都快递业务了，你是否考虑将来怎么办？他说，你说对了，现在市场化了，都有快递送了。但是我们这儿不一样。一是再有良心的快递哥，也不愿意爬八十度的险山，冒着生命危险去送快递。他们只送到有公路的江边，不可能送到个人手里。群众想取快递，还得翻山越岭到江边的乡镇来。我们很多地方不是没有试验过，群众不满意。老百姓说，想要有保证，还是得靠共产党的办法。共产党的办法暖的是人心，快递的办法他们赚的是钱，可是不暖心。还有，很多傈僳族人、藏族人、独龙族人都说，看到了桑南才那张脸，就像看见了政府，心里就踏实啊！

话说到这儿，我忽然想到他门前的无人机平台，我说，有了无人机以后，是不是效率大大提高了。他说现在这个新东西，让我们看到了有史以来的巨大跨越，真是一步跨千年那。速度效率大大提高了。但是，这才用了不到半年，还在实验中。我感到最大的问题，是邮件在空中不稳。设计者没有想过，怒江大峡谷的风可不是一般的风，一到半空，邮件在下边垂挂着便左右大幅度摇摆，我真担心，严重时会不会把无人机带邮件一起拽到江里边。这是我最担心的，真希望设计者能够帮助解决这个问题。还有，时间长了，不见那些熟悉的乡亲们的面孔，还真的太想念他们了。离不开他们啊！所以，每过几天，还是想背起邮包到他们中间走一趟。

桑南才说这些话时，就像老邻老舍的人家那种情感，我分明看到，他眼里此时有泪花在闪。他还说，我们这儿是边疆，每一个人时时都要想着保卫边疆的光荣任务，打起仗来，我们人人都是战士啊。所以平时我们党员就要善于把群众凝结在一起，只要国家有行动，边防有需要，我们才能在关键时候成为保家卫国的铜墙铁壁。这才是我们边防最最重要的事情。啥叫有信仰啊，我以为能够这么做，就叫有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