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个对互联网舆论场保持着长期敏感度的观察者,你很难不注意到,最近这两三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版本更迭。
这种更迭不是渐进式的,而是断裂式的。
大概在五六年前,或者是更早一点的十年前,当我们谈论大洋彼岸那个庞大的老对手时,基调通常是热血漫。那是一个充满了工业党叙事的时代,关键词是星辰大海,是产业链升级,是弯道超车。那时候我们焦虑,但那种焦虑是扩张性的,我们计算的是GDP的增速差,是航母下水的吨位对比。
林毅夫教授在2017年提出中国将在2025年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

李毅教授在2020年也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将在2027年超过美国,重回世界第一。

那时候的赢,建立在一个朴素且刚健的逻辑之上:只要我跑得足够快,我就能在下一个弯道把美国甩在身后。
但到了今年,热血漫悄悄下架,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名为《彼岸崩溃》的超长灾难纪录片。
现在的显学不再教你如何调整呼吸去长跑,而是变成了法医鉴定学。各路大V仿佛一夜之间都转行成了殡葬业的预备役,他们拿着放大镜,甚至还得配上一瓶冰可乐,带你逐帧分析对手身上的尸斑。
一种新型的赢学诞生了:只要对手烂到底,我们哪怕原地踏步,也是一种相对的飞跃。
在这种全民寻找安慰剂的狂欢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词汇诞生了:斩杀线。
这个原本属于游戏领域的术语,被奇怪地嫁接到了大国博弈的语境中。现在的赢学大师们言之凿凿地宣称:老美这个庞然大物,因为内部撕裂、债务海啸、产业空心化,已经触碰到了系统的斩杀线。
言下之意,对方的血条已经见底,不需要我们再动手,他们自己马上就会崩盘。
这里有一个极其微妙且危险的叙事转向,值得我们警惕。
回想几年前,我们的主流叙事还是超越。 那时候我们说的是:中国制造2025,5G技术领先,GDP将在20XX年反超。 那是增量叙事,主语是我们。我们的信心来源于我在变强。

但到了今年,你发现没有,超越论突然哑火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崩溃论。 现在的叙事变成了:老美的人民没希望了,老美的精英在搞乱国家,老美那边的人总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变成流浪汉和尸体。 这是存量叙事,甚至是一种减量叙事,主语变成了他们。
把希望寄托在老美自己会完蛋,而不是相信我们能超越老美,这恰恰说明了我们自己的不自信。
这是一种信心的通缩。
就像两个在赛道上奔跑的运动员。 在前半程,你体力充沛,你盯着前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老子步幅比你大,耐力比你好,最后一百米我一定能超你。这时候,你根本不关心对手的鞋带松没松,也不关心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你只关心你自己的配速。
但到了后半程,你突然觉得腿灌了铅,肺部像火烧一样疼,你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到终点。这时候,你的心态变了。你开始死死盯着对手的脚下,心里疯狂祈祷:摔倒吧,快摔倒吧,最好心脏骤停,最好腿部抽筋。
所谓东升西降的重心已经不再于东升,而是为了描述西降。当你开始把获胜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对手的失误和暴毙上时,通常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光靠实力硬跑,你可能赢不了了。
要理解今天的赢学,我们必须先去考古一下它的上一代版本——那个如今已经被批倒批臭的意林体。
在那个智能手机刚刚普及、微信公众号方兴未艾的年代,我们的朋友圈里流传着关于彼岸的各种神话。
大家应该都记得那些故事:德国下水道里不仅宽敞得能跑汽车,而且在一百年前就用油纸包好了备用零件;日本的小学生在夏令营里表现出的惊人毅力,让中国孩子相形见绌;哈佛大学图书馆凌晨四点半灯火通明,那是精英们在为统治世界而苦读。
现在的年轻人回看这些文章,会觉得这是公知在跪舔,是文化自卑。但我们必须诚实地问一句:为什么当年的我们,心甘情愿地吃这一套?
除了信息差的因素外,根本原因在于,那时的社会处于一个确定性的上升期。
那时候,每个人的体感都是明天会更好。工资在涨,楼市在涨(当时这被视为资产增值),机会在涌现。在一个高速上行的电梯里,大众的心理是开放的、慕强的。
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彼岸作为模版,来寄托我们对美好未来的具体想象。我们通过神话对手,来为自己树立一个标杆。那时候的逻辑是:承认你比我好,是为了鞭策我将来变成你,甚至超过你。
那时候的虚构,是为了抬高未来的价值。
哪怕那个油纸包是假的,哪怕凌晨四点半是编的,真不真实没人在乎。因为大家潜意识里相信,只要我们努力,我们也能拥有那样的下水道,也能拥有那样的图书馆。那种崇洋,本质上是一种对自身潜力的自信——因为我相信我能赶上你,所以我敢于赞美你。
那是少年人的心态,虽然幼稚,虽然盲目,但眼里有光,脚下有路。
然而,时过境迁。
当电梯的速度慢了下来,当内卷成为年度热词,当毕业即失业成为一种普遍焦虑,意林体必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泛起的新赢学。
它的核心逻辑不再是向你看齐,而是看你笑话。
你打开现在的视频网站,或者是某些深度评论号,关于彼岸的叙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部《生化危机》。镜头对准的是费城肯辛顿大街上像丧尸一样行走的瘾君子,是加州零元购的混乱现场,是锯高达,是溶尸剂,是得州边境即将爆发内战的耸人听闻的预言。
这种内容有着惊人的流量。为什么?因为在安全感越来越稀缺的当下,大众的心理刚需变了。
我们不再需要一个完美的模版来激励自己——那太累了,而且显得遥不可及。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凄惨的垫背来安慰自己。
我们需要反复确认一个信息:不管我现在过得有多难,工资有多低,环境有多卷,至少大洋彼岸那群人过得比我还惨。
这是一种比烂逻辑。

就事实而言,中国90%的人这辈子不会去美国,9亿人未曾乘坐过飞机,约12亿人没有护照。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关心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和密克罗尼西亚有没有斩杀线,反而只关心美国有没有斩杀线呢?
因为我们中国人切身实意的希望能够比美国人生活的幸福。
但是幸福的比较而言,想要比你讨厌的人更辛福,要么就是自己变得越来越好,要么就是敌人越来越烂。通过极度渲染对手的地狱景象,来反衬出现状的岁月静好。这种叙事就像一剂强效的电子止痛药。每当你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当你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当你每天跑外卖单价只有5块钱的时候,每当你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恐慌时,看一眼彼岸的水深火热,瞬间就觉得当下的苦难不仅可以忍受,甚至还带着一种治世良民的优越感。
当年的意林体,是通过否定现状来抬高将来的价值; 如今的新赢学,是通过否定对手来掩盖现状的问题。
同样,真不真实也没人在乎。大家在乎的,是那一瞬间的心理按摩,是那种幸好我生在此时此地的廉价庆幸。
当年的意林体是自卑的投射,如今的赢学是自大的伪装,它们本质上都是弱者心态的一体两面——我们始终无法平视那个对手,我们始终需要通过扭曲对手的形象(无论是美化还是妖魔化),来定位我们自己的坐标。
我觉得赢学本身是没有问题的,现实社会里确实是可以先吹牛逼,然后再把东西造出来圆这个故事。如果我们过去的赢学是我们比对方强,我们更厉害作为赢的标准,到了今天,退步成为我们现在以对方比我们惨作为赢的标准,赢学整体的趋势是退步的,那以后又会退步到以什么作为赢的标准呢?——这是我唯一关心且担忧的问题。
提起斩杀线,我又想起了另一个故事。
2025年12月25日圣诞当天,一段视频在网络上迅速传播开来。 画面中,姜昆站在中心位置,熟练地拉着手风琴,与他身旁的另外十二人一同深情合唱《我和我的祖国》。 背景里,高大的棕榈树轮廓清晰,宽阔的草坪向夜色中延伸,一处水景反射着灯光,被众多网友指认为私人泳池。

如果真的有美国斩杀线,姜昆老师是不应该会去美国加利福尼亚欢庆节日的。包括姜昆老师在内的我们都知道我们中国最安全了,所以,他为什么不留在更安全的中国,反而要去有斩杀线的美国呢?
我个人是深度相信美国有斩杀线的,这种场景应该是姜昆老师真的是国际主义战士,深入敌境,冒着被美国反动势力斩杀的危险,在美国救助苦难的美国人民,在加利福尼亚大别墅里努力的和反动势力作斗争。
一想到这里,我就热泪盈眶,今天我骑摩托送外卖更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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