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化：河北农村采暖问题背后的垄断资本

河北省煤炭资源丰富，开采历史悠久，省内的开滦煤矿是著名的煤炭，因此烧煤取暖是很多河北农村的生活习惯。

根据《河北日报》报道，在2016年，河北省农村约有1575万农户，年耗煤达3750万吨，农村用的是散煤，价格在300-500元每吨，据此估算，农村的散煤市场大约在112.5亿元-187.5亿元之间。

当年这个散煤市场有数千个煤炭经营者，他们分布广，资本小，市场竞争激烈，散煤来源渠道多且价格便宜，村民冬季采暖花费在2000元—3000元，就可以保证家里整天暖烘烘，负担也不大。

但2016年河北省发布了《河北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农村散煤经营主体被整改清退，同时全省开展“气代煤”“电代煤”工程（双代工程），散煤市场快速萎缩。

在这场双代工程中，清晰展示了一条散煤小资本被挤出，清洁能源资本在政府的主导下进驻农村，并最终形成垄断地位的发展路线。以石家庄市为例：

石家庄市政府在2017年7月发布了《石家庄蓝天环境治理产业转型基金参与石家庄农村煤改气项目总体方案》，该方案明确表示：

蓝天基金（地方国资）和中国燃气、新奥燃气公司合资成立石家庄天然气管网公司作为农村煤改气项目中天然气主干管网和LNG调峰应急储气库的投资方和业主方，具体工程建设委托下游燃气经营企业负责，主干管网有偿试用。

下游燃气运营由中国燃气与新奥燃气两家公司负责，并以县为单位划分各自运营区域，各自组建天然气运营公司，蓝天基金适当参股。天然气运营公司负责对主干管网下游的村内管道、居民入户管道、工商业用户管道以及燃气锅炉等进行投资、建设、运营和维护。

同时，政府给予企业财政补贴，要求让县区政府大力配合煤改气工作，并不再新批天然气特许经营权。从此，清洁能源资本凭借政府的支持获得了农村天然气经营的垄断地位。

政府的天然气补贴、基层工作人员挨家挨户的工作，让气代煤工程不断开展，不过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气代煤工程的前期，存在不少问题让村民抗拒使用天然气，一是天然气壁挂炉要自己掏钱装，3000元左右，开支不小；二是在政府大力补贴天然气期间，燃气公司供气不稳定，甚至经常断气，村民使用体验不好；三是烧煤取暖的花费相比天然气还是便宜很多。因此气代煤工程阻力不小，政府通过持续打击农村散煤市场来改变农村能源格局。

以石家庄市为例，为了及时发现大气问题，石家庄市建设了覆盖到乡镇一级的空气质量监测平台，做到了哪里烧煤排烟，哪里就有网格员上门调查处罚。

另一个手段就是加大违法犯罪处罚力度在2017年的这一年里，河北省石家庄市、保定市、唐山市侦办的污染刑事案件达347起；抓捕犯罪嫌疑人820人，其中，刑事拘留348人。不到一年时间，三市抓捕犯罪嫌疑人人数是河北省近三年总数的四分之一多(2014年至2016年河北省抓捕犯罪嫌疑人3030人)。

在政府的铁腕行动和采暖补贴诱惑之下，气代煤工程顺利完成，地方国资和清洁能源资本也完成了对农村能源市场垄断和瓜分，最终冬季采暖市场由少数资本集团垄断，之前散煤市场的小资本基本被清出。

这就是当前河北农民冬季采暖问题的外部环境，一是政府对大气污染的强力监控，偷排行为的强力打击；二是散煤市场多年被打压，农民购买渠道有限；三是燃气市场高度垄断，按市场逻辑运行；四是农民极度依赖政府的采暖补贴，至少要在1元每立方补贴水准上。

从内部看，河北农民自身的经济条件是脆弱的。100㎡的农房如果维持18℃室温，采暖季耗气960-1800立方米，总费用高达3024-5670元，占农村居民年可支配收入的13.3%-25%（2024年石家庄农村居民可支配年收入为22708元），远超国际公认的10%民生负担警戒线。

不幸的是，因河北省财政压力，采暖补贴从2019年开始退坡，到了2023年，省市级补贴就取消了，只剩县级一点补贴。雪上加霜的是，天然气价格在2023年从2.78元/立方米涨到3.15元/立方米，农村天然气最高可达3.4元/立方米。

因此，河北农民采暖出现问题的直接原因就是财政补贴不足。但2025年11月，财政部分给了河北省40.19亿元的大气污染防治资金提前批预算，这比以往多了不少（2024年是24亿元）。这么多的预算，按理应该能让河北农民享受到较高的补贴，但河北省生态环境厅分配给采暖补贴的只有14.74亿元，21亿元被用于“美丽蓝天建设项目”，剩余的4.45亿元未见去向。

这就让很多人疑惑，为什么不把更多的中央资金用在采暖补贴上，我觉得可能是这笔钱根本不够用。河北省的采暖补贴每家大概是1200元，而河北农民大概有2700万人，即使40.19亿元全给了采暖补贴，也是杯水车薪。

而21亿元的“美丽蓝天建设项目”资金全被留在市本级是因为这个项目的申报主体是城市，根据生态环境部的公开信息显示，中央大气污染防治资金“美丽蓝天建设项目”主要支持：

（一）低效产能与设施淘汰退出。支持工艺落后、能耗高、排放强度大、不利于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需要退出更新的生产能力和装备（含治理设施）等。

（二）锅炉窑炉清洁能源替代。支持使用高污染燃料的锅炉和窑炉改用工业余热、电、天然气等清洁能源，燃气锅炉改电，生物质锅炉整合替代。

（三）重点行业污染防治。支持锅炉炉窑综合治理、重点行业和燃煤锅炉全流程超低排放改造、重点行业深度治理和环保绩效等级提升、产业集群综合整治等。

（四）移动源污染治理。支持老旧车辆和非道路移动机械淘汰更新、非道路移动机械新能源改造、后处理装置维修治理、远程在线监控和定位装置安装、油气回收治理等。

（五）面源污染控制。支持生活/农业散煤治理、餐饮油烟集中治理示范工程、恶臭异味深度治理、大气氨排放治理等。

总的来看，这个“美丽蓝天建设项目”主要是淘汰高耗能高污染生产技术、扩大清洁能源使用范围和污染物排放的监管工作，特别是农村的散煤治理。这在农村就是用无人机和监控摄像头技术严管烧煤取暖，污染空气的工作，维持清洁能源资本在农村的垄断地位。

定州等地斥巨资搭建“天上监控、地上巡查”的散煤管控体系，无人机、热源监测系统轮番上阵，誓要杜绝散煤复燃；邢台市也紧跟全省步伐，把散煤管控责任细化到村、到片、到人。地方政府在散煤监管上的投入，与民生保障形成了鲜明反差。

采暖问题为何这几年都解决不了，绝不是补贴不足这一个原因。清洁能源资本垄断农村市场，用市场化手段推高农民采暖成本，榨取垄断利润，而小农在垄断资本面前根本就没有议价权，这就是河北农村采暖存在问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文：勤化；来源：子夜呐喊微信号 图片来源网络 侵删

责任编辑：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