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美光:再说刘文典解聘风波

《读书》二〇二四年第九期刊载了张轲风先生的《风起几层涟漪:刘文典被解聘风波》一文,较为详细地分析了刘文典先生被西南联大解聘的情况。但是,刘文典何以被解聘?个中真实缘由究竟为何,仍值得再仔细探究。

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刘文典给西南联大常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写了一封言辞凝重的信。信首说:“月涵先生校长道鉴:敬启者,典往岁浮海南奔,实抱有牺牲性命之决心;辛苦危险,皆非所计,六七年来亦可谓备尝艰苦矣。自前年寓所被炸,避居乡村,每次入城,徒行数里,苦况尤非堵墨之所能详。两兄既先后病殁湘西,先母又弃养于故里。典近年日在贫困交迫之中,无力以营丧葬。”

他继而写道:“适滇南盐商有慕典文名者,愿以巨资倩典为撰先人墓志。又因普洱区素号瘴乡,无人肯往任事。请典躬行考察,作一游记,说明所谓瘴气者,绝非水土空气中有何毒质,不过疟蚊为祟,现代医学,尽可预防。‘瘴乡’之名倘能打破,则专门学者敢来,地方富源可以开发矣。典平日持论,亦谓唐宋文人对瘴气夸张过甚,王阳明大贤,其《瘗旅文》一篇对贵阳修文瘴气形容太过。实开发西南之大阻力,深愿辞而辟之,故亦遂允其请。”

信中所言,刘正处于极度的困境中时,刚好有滇南一位盐商(指当地土豪张孟希)仰慕其文才,表示愿意斥巨资邀请他为其母撰写墓志铭。同时,普洱被称为瘴疠之乡,很少有人愿意到那里发展。此行也就顺便请他写写“普洱行记”一类文章,打破外边对边地的偏见,同时介绍这里丰富的资源,吸引有识之士认识普洱、开发普洱。

刘文典在信中所说的,从张孟希的自述里得到佐证,他说:“思普区的文化建设,我虽然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我缺乏人帮忙。这一次承刘文典先生能到这里来指教,我是很高兴的。刘先生道德文章,我早年就仰慕着。承刘先生不弃,今天我居然能领刘先生的教益了,可是我始终有点恨晚的感慨……”(李林克:《张孟希与归侨》,见《云南民国日报》一九四五年六月三十日)

刘文典认为,一贯的偏见的确已经成为开发大西南的大阻力,所以也就非常愿意受邀前往。这原本是一举两得的一个计划,一方面能解一时之困,另一方面又能助力西南边疆之开发,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在信中接着说:“初拟在暑假中南游,继因雨季道途难行,加之深山中伏莽甚多,必结伴请兵护送。故遂以四月一日首途。动身之先,适在宋将军席上遇校长与蒋梦麟先生、罗莘田先生,当即面请赐假。承嘱以功课上事与罗先生商量,并承借薪一月治装。典以诸事既秉命而行,绝不虞有他故。”

一开始计划在暑假时再往滇南,但考虑到暑假期间正值雨季,行路多有不便。加上那时深山之中伏莽出没,若不结伴并请来兵士护送,生命安全堪忧。因此,决定改期自四月一日动身去普洱。出发之前,正好在宋希濂将军举办的茶会上同时遇到梅校长、蒋常委和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据《梅贻琦日记》,这天是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九日),于是当面向他们请假。梅贻琦告知,授课相关事宜须与罗常培商量,在罗的同意下(从他们之间后来仍然保持书信往来可知罗是认可刘的请假的),还得以借出一个月薪金以置办去滇南的行李。至此,他“秉命而行”,踏上了去往滇南之路。

然而,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刘文典在信中说,到普洱县磨黑镇后,正在准备研究写作《玄奘法师传》,并计划回联大讲授其专题研究,并誓“与东西洋学者一较高下,为祖国学术界争光吐气”。没承想,到普洱才一个月,就突然遭到停薪的处分。不久,又得知,学校将对其磨黑之行进一步做处理。一开始他还不相信,认为此行并没有多大过错,只因路险且远,未能及时返校罢了。没有想到很快就收到“某君”半官方的来信,告知学校已经解聘,并说虽然你手里有学校续聘的聘书,也必须退回。现在昆明的物价又涨了十多倍,米果已贵至万元,切不可再回学校了,你最好一直在那里做磨黑盐井人。

信中“某君”,当指清华大学文学院中文系主任闻一多。刘文典此行,闻一多极为光火。由信推知,人事关系其实是在清华的刘先生向梅、蒋、罗请了假(是否正式提交书面请假手续并未在信中言明),而未向时为清华中文系主任的闻先生请假,应早已埋下地雷。

刘文典被解聘,在部分师生中引起了不满。朱自清在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一日的日记中说:“晚冯来,对叔雅被解聘不满,谓终不得不依从闻之主张。”

冯友兰当时既是联大文学院院长又是清华文学院院长,但院长并不能做系里的主,北大中文系主任当然更管不了清华中文系教授的人事。同样,作为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也不能武断地干涉文学院的人事工作,在系、院没有表态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擅自做主继续聘任刘文典。这从联大后来发生的另一件事也得到了印证。

西南联大复员前,在海外深造的联大物理学系助教(北大编制)蒋明谦得知北大理学院即将解聘另一位助教、身残志坚的薛琴访,于是写信给已任校长的胡适,请求北大仍然续聘。但是胡适也没有直接为理学院做主,而是写信给饶毓泰商量。校长出面,饶毓泰只好表态,薛琴访的去留,由系中同人共同决定。于是,薛琴访顺利获得续聘。

这就是人事规则,是万不可逾越的。不仅过去如此,现在也是这样。从信中看,编制在清华大学的刘文典越过该校中文系主任闻一多,径直向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兼任北大中文系主任)请假,实已埋下被解聘的伏笔。要知道,闻先生自己一九三九年的休假,都主动地向清华文学院办理了书面请假手续。

况且,除了人事规则,闻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场。据王力回忆:“系里一位老教授应普洱某土司的邀请为他作寿文,一去半年不返校。闻先生就把他解聘了。我们几个同事去见闻先生,替那位老教授讲情。我们说这位老教授于北京沦陷后随校南迁,还是爱国的。闻先生发怒说:‘难道不当汉奸就可以擅离职守,不负教学责任吗?’他终于把那位教授解聘了。”(王力:《我所知道闻一多先生的几件事》)王力所说的为叔雅先生讲情的同事,尚有吴宓、陈寅恪、冯友兰及朱自清等人。

接到被解聘的半官方通知,刘文典不无黯然,不无惊诧。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典此行纵罪在不可赦,学校尽可正式解聘。既发聘书,何以又讽令退还?典常有信至校中同人,均言雨季一过,必然赶回授课,且有下学年愿多教两小时,以为报塞之言。良以财力稍舒,可以专心全力授课也。此意似尚未向罗先生提及也。此半官式信又言,典前致沈刚如先生信中措辞失当,学校执此为典罪状。伏思典与沈君笃交,私人函札中纵有文词失检之处,又何致据此兴文字之狱乎?学校纵然解聘,似当先期正式通知,何以用此半官式信?此事芝生、莘田二公亦无片纸致典,仅仅传闻昆明谣言典一去不返,故正觅替人。典虽不学无术,平日自视甚高。觉负有文化上重大责任,无论如何吃苦,如何贴钱,均视为应尽之责。以此艰难困苦时,绝不退缩,绝不逃避,绝不灰心;除非学校不要典尽责,则另是一事耳。今卖文所得,幸有微资,足敷数年之用。正拟以全副精神教课,并拟久住城中,以便随时指导学生。不知他人又将何说?典自身则仍是为学术尽力,不畏牺牲之旧宗旨也。自五月以来,典所闻传言甚多,均未深信。今接此怪信,始敢径以奉询,究竟典致沈君私人函札中有何罪过,何竟据以免教授之职?既发聘书,何以又令退还?纵本校辞退,典何以必长住磨黑?种种均不可解。典现在正整理着作,预备在桂林付印。每日忙极。今得此书,特抽暇写此信,托莘田先生转呈。先生有何训示,亦可告知莘田先生也。雨季一过,典即返昆明,良晤匪谣,不复多赘。总之,典个人去留,绝对不成问题,然典之心迹不可不自剖白。”

此信是刘文典拜托罗常培转交梅贻琦的。一个多月后,梅贻琦回复:“叔雅先生大鉴:日前得罗莘田先生转来尊函,敬悉种切。关于下年聘约一节,盖自琦三月下旬赴渝,六月中方得返昆,始知尊驾亦已于春间离校,则上学期联大课业不无困难,且闻磨黑往来亦殊匪易,故为调整下年计划,以便系中处理计,尊处暂未致聘。事非得已,想承鉴原。”自此,无论清华,还是联大,叔雅先生遭解聘已成既定事实。

当时陪同刘文典前往磨黑的联大学生萧荻曾有《关于刘叔雅先生磨黑之行》一文行世。据他披露,当时刘文典受邀前往磨黑为当地大土司张孟希写其母墓志铭,并往磨黑中学讲学,实际上是中共西南联大党组织精心策划的一次统战行动。萧荻回忆——

对于是否请刘叔雅先生同去磨黑,我们和吴子良同志等曾有过不同意见,但最后吴子良同志分析:刘叔雅先生在联大属于“灰色教授”,在学术界则有较高名望,他到磨黑后,会整天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对我们的办学工作不会多所干预。而我们初到磨黑的主要目的是“站稳脚跟,笼络士绅,深入工作(即办好学校),培养学生”,请他同行,并不违反党的十六字方针的要求,而且对我们的工作也能起一定的掩护作用。最后,我们才同意了这个意见。于是,在一九四三年初,刘叔雅先生夫妇及其幼子,便和吴子良、我、许冀闽、郑道津(连同留在磨黑的董大成共五人)一同乘汽车到玉溪,等候张孟希派来的大队马帮同往磨黑。山乡僻壤的磨黑,一下子来了一批大学生,还有号称“国宝”的大教授同来,自然是空前盛事。

刘叔雅先生对我们这些联大学生不远千里到磨黑办学的目的,当然并非全无所知,但他并未作过什么干扰,有时也还在一些士绅中间对我们作些褒词。说他给我们作了“挡风墙”,除了他的到来给我们壮了“声威”之外,又给张孟希的母亲撰写了墓志铭,也使张孟希分外感到荣耀,有利于我们对他进行统战工作。

当然,为地下党做了“挡风墙”,校方是完全不知晓的。从整个事件来看,刘文典被解聘主观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客观上却是因为刘文典先生的请假手续不规范、不完善直接引起的。刘文典只管做学问,不知道不找清华中文系主任请假的利害关系,是这位大学者单纯的一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梅贻琦校长没有替文学院做主,而是按规则办事。闻一多先生坚持原则,由于没有收到请假手续,并以刘文典耽误学生学业为由而直接解聘,也有他充分的理由。以上这些,实际都是大学精神在西南联大的具体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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