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无尽的大洋里,来自不同方向的寒流与暖流交汇之处,海水剧烈地搅动,把营养物质带到海面,引来鱼群形成产量巨大的渔场。北海道渔场、纽芬兰渔场等世界着名的渔场,都是一对寒流与暖流交汇的结果。在人类文化的大洋里,相距遥远的文化像两股洋流一样汇集,往往也会形成“渔场”。叔本华之于佛教、黑塞之于道家、德彪西之于爪哇音乐、梵高之于浮世绘,东方的文化洋流对于他们创造出独特的思想与艺术,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东西方的交汇是否只能产出深邃的思想、优美的艺术?是否难以超越所谓“文科”的范围?至少在建筑领域,很容易找到这种渔场的典型。建筑既不是一种思想,也不是一种艺术。至于广泛存在的误解——将建筑视为与绘画、雕塑并列的艺术分支,需要另一篇专门的长文才能纠正。
美国建筑师赖特(Frank"Lloyd Wright),不仅是公认的现代建筑“四大师”之一,而且是“四大师”当中最高产、风格最多样的——柯布西耶、密斯与格罗皮乌斯这三位也都健康地工作到高龄的晚年。值得强调的是,以原生家庭的物质基础和文化平台来衡量,少年时代的赖特是四位当中最弱的。赖特获得巨大成就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成年之后的他拥有极其宽广的文化视野,吸收了种类多样的养分。西方与东方的文化精华,一边是哥特式大教堂、巴赫和贝多芬的乐曲、超验主义思想和二十世纪初美国的技术优势,另一边是道家思想、浮世绘、传统建筑与园林,如同一对差异鲜明的洋流,交汇在这位美国建筑师的头脑里。
晚年享誉世界的赖特,并不掩饰他的成功“捷径”。相反地,他很乐于在演讲、着作中展示自己的“洋流图”。其中最清晰、最全面的一幅洋流图,出现在他撰写的《一部自传》(An"Autobiography,以下简称《自传》)中。一九三〇年前后,由于个人生活的动荡叠加经济大萧条,赖特几乎没有项目可做。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以建筑师的标准仍在壮年,他索性以文字代替图纸,精心设计了一件不需要业主的作品。《自传》于一九三二年首次出版,获得巨大的成功。此后伴随着事业和生活的双重复苏,赖特在四卷本的基础上补充了第五卷。一九四三年发行了最终的定本,中文版将近四十五万字,洋洋洒洒,除了从童年讲起的人生经历、重要作品的设计与施工过程,夹杂着对建筑、艺术和社会方方面面的观点,还详细地讲述了对于他至关重要的各种养分。
《自传》的最后一页,列举了从古至今世界各地的三十多位名人,其中有赖特的哲学导师、艺术引路人,也有政治学、经济学的顾问。老子出现在赫拉克利特与释迦牟尼之间。一方面,这三位具有鲜明的共同点,都强调万物永恒变化的世界观。另一方面,在所有这些先哲当中,唯有老子的角色超越了抽象的哲学,从“专业”角度给予这位建筑师养分,切实地、直接地帮助他实现理想的建筑。
赖特把他心目中建筑的理想境界,称作“有机建筑”(Organic"Architecture),这样的建筑就像一个有机体,它诞生的过程遵循自然界造物的规律。按照重要性排序,赖特总结出有机建筑的五种资源:“室内空间的概念,是第一项伟大的资源,也是形式具有意义的基础。……比希腊的‘古典’建筑更具真切的现实感,比基督教统治的中世纪的一切建筑都更为人性。这种思想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提出了自然的哲学——‘道’。……建筑的本质是‘内部空间’发出的声音。”(《自传》第四卷)
无论少年赖特的家庭环境,还是青年赖特周围的前辈或同行建筑师,都没有引导他接触东方哲学。直到四十多岁,已经颇有成就但仍在孤独地对抗平庸的潮流时,赖特才偶然发现一位古老的中国哲人与自己不谋而合,从此获得了一股强力的助推。
一九一一年的某一天,我坐在绘图室里读一本日本朋友送我的精致小书:《茶之书》。那是我第一次读到老子。“建筑的本质不是屋顶与墙,而是它们围成的供人使用的空间”——这正是我始终奉为至上的原则!上帝啊,比耶稣早五百年它就为世人所知,而我却始终在独自摸索。当时我垂头丧气,就像垂下的船帆,只好走出房门去做些改善心情的杂事。几天后我才让自己不再郁闷:虽然老子想到了、写下了这样的真理,然而是我设计的建筑实现了它。
一九〇六年在美国首次出版的《茶之书》(The"Book of Tea),是日本美术家冈仓天心用纯熟的英文撰写的。让赖特“发现”老子的那段箴言,出现在第三章“道与禅”(“Taoism"and Zennism”),是冈仓天心意译《老子》第十一章中的“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从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中期直至去世的近五十年,赖特后半生的多数时间定居在威斯康星州南部的乡野。早年他的外祖父带着妻儿从威尔士移民美国,就落脚于此。赖特继承了传自母亲、舅父的农场,建起为自己设计的家、工作室,还有客房和小剧场等,俨然是一座小庄园。赖特借用古代威尔士游吟诗人的名字,为庄园取名“塔里埃森”(Taliesin)。赖特晚年在干热的亚利桑那州,又购地营造了冬季庄园,取名“西塔里埃森”,每年带领家人和学徒们,像候鸟一样来回迁徙。在西塔里埃森的小剧场,一块嵌在石墙里的铜板上刻着那段箴言的英文翻译“The"reality of the building does not consists in the ro of and the walls but in the space within to be lived in”。距离它几百米远外,就是赖特的骨灰安放地——老子永久地留在了建筑师身边。
一九三二年,赖特依托庄园创立了私塾性质的“塔里埃森学徒会”。世界各地的年轻人慕名而来,除了在绘图室里协助赖特设计,还要亲手耕种收割、养猪喂鸡。《自传》的第五卷,生动地讲述这个独特的小型公社如何创立、如何成长。学徒会并没有系统的课程,一门相对固定的“课程”,就是星期天上午几十个青年围坐着听赖特针对某个话题,做即兴的“主日布道”——毕竟他的外祖父和父亲都是牧师。赖特去世前几年里的星期天“布道”,多由助理录音,在他去世后择其精华结集出版。这本《赖特:他的真实声音》(Frank"Lloyd Wright: His Living Voice),很大程度上相当于《自传》的再次增补,是记录赖特晚年思想、感悟的宝贵资料。前面引述的那段“发现”老子,就出自一九五六年对学徒会的一次星期天“布道”。
学徒会的一门不定期“课程”,是晚餐后赖特随意拿出几本书来朗读,内容包罗万象。例如:“今晚赖特读了中国哲学家的着作:孔子和老子。他认为老子是中国伟大的精神导师,重要性相当于耶稣在西方。”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四日这一幕的记录者,是学徒大卫·汉肯的妻子普瑞希拉。自一九四二年十月至一九四三年八月,她在塔里埃森“陪读”。她的日记真实地记录了学徒会的大量日常细节。多年之后,以《塔里埃森日记:在赖特身边的一年》(Taliesin"Diary: A Year with Frank Lloyd Wright)为名而出版。
在赖特去世后整理编目的藏书当中,有一九一九年出版的英译本《道德经:老子之道与无为》(Tao-té-ching:"Lao-tzü’s Tao and Wu Wei),在美国学者戈达德"(Dwight Goddard) 的《道德经》译文之后,附有荷兰学者包雷(Henri"Borel)的文章《无为》(Wu"Wei)。这本书很可能就是赖特向学徒们“布道”所用的。
有七位中国青年先后加入塔里埃森学徒会,其中绝大多数最终都留居海外,只有一位回到中国,传播赖特的建筑思想与人生智慧。汪坦(一九一六至二〇〇一)毕业于中央大学建筑系,在多家设计事务所工作和短暂任教之后,由于仰慕赖特的作品,他于一九四八年专程赴美,在赖特身边生活和学习了约一年时间。一九四九年,汪坦回国,开启了半个多世纪的建筑教育事业,最初任教于大连工学院,一九五七年加入清华大学建筑系直至退休,晚年还主持创办了深圳大学建筑系。从两处塔里埃森,汪坦给身在南京的妻子马思珮(中国第一代女大提琴家和钢琴家)写了几十封家信,这些家信于二〇〇九年以《1948生活在赖特身边》为书名出版面世。
汪坦在家信中多次提到赖特对道家思想的崇尚。“他颂扬老子,认为无与伦比。随手拿起一只杯子,问这是什么。‘这不是电子、分子组成的物质,而是空间,可以盛住水的。’不说及形状,因此无拘束,绝对自由,多变化,本身又是不变的。”
既然空间作为建筑的内在本质是无影无形的,那么建筑外在的形式应当顺应环境而变化不定,随着不同的气候和用地条件,呈现为不同的材料和形状,这样才容易亲近自然、追随自然。在两处塔里埃森,赖特淋漓尽致地把道家思想化为实在的建筑。它们和另外六件代表作,共同组成世界文化遗产项目——“赖特的二十世纪建筑”。汪坦在家信里叹服塔里埃森建筑之妙:“此间房子完全东方情趣,我想解决的而无能力办到的,他老人家却运用自如。”
除了单体建筑,赖特提出的理想城市形态“广亩城市”(Broadacre"City),也高度契合道家思想。汽车、高速公路联系着无数小型聚居点,分散在广阔的国土上,和高密度的城市规划针锋相对。“未来的城市,将是无影无形而又无处不在。”(《自传》第四卷)
与许多中情但始终遥望东方的西方思想家、艺术家不同,赖特多次远涉重洋来到日本,也曾短暂地到访北京。“东方,是我自从第一次见到浮世绘,第一次读《老子》时起就魂牵梦系的地方。”(《自传》
第三卷)浮世绘与《老子》并列,是赖特心目中东方最重要的两件珍宝。自从二十多岁一见钟情,赖特对浮世绘的热爱、收藏和研究从未间断,直到九十二岁去世。当他宣称“假如浮世绘从我求知的历程中消失,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自传》第三卷),这绝不是煽情的夸张。浮世绘让他接受了东方美学的熏陶,更重要的是,浮世绘触发的一长串链式反应,让他有机会沉浸式地体验、观察日本,为他辉煌的建筑事业下半场埋下决定性的种子。
一九〇八年,芝加哥美术馆举办了当时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浮世绘展览。总计六百五十幅展品中约四分之一是赖特出借的个人藏品,他还亲自设计了展览的布局和定制的展架。美国权威的日本美术收藏家和研究者古金(Frederick"Gookin),对赖特的才华极为赞赏。一九一一年,当古金得知将在东京核心地带建造帝国饭店,毫不犹豫地向挑选建筑师的日本朋友大力推荐赖特。凭借已有的作品和对日本文化的了解,赖特最终获得了委托。这座由日本皇室与多名财阀共同出资的豪华酒店,专门接待高端的外国宾客,是赖特毕生规模最大、投入精力最多的建成作品。赖特在现场一边设计一边监督施工,在日本累计的停留时间长达三十个月。
如果没有浮世绘引发的机缘,赖特很可能不会发现:“传统的日本住宅,是我正在潜心钻研的现代标准化的完美实例。为了便于清洁而可移动的地板草垫——榻榻米,每一叠都是三英尺宽、六英尺长。所有房间的尺寸和形状都取决于这个单元。推拉隔断和门扇都定位在草垫单元的交界处。”(《自传》第三卷)
如果没有浮世绘引发的机缘,也很可能不会有某一次宴会后的奇遇:“东京的冬天异常寒冷——那是一种潮湿黏糊的阴冷。我们来到楼下的所谓‘高丽屋’。地板上铺着一层红色的粗毛毯,我们跪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品尝土耳其咖啡。气候仿佛在这间屋子里骤然一变。跪坐在地板上,可以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却看不到也摸不着任何供暖的器具。……屋外墙角的火炉产生的热气,流过地板下埋着的管子。烟和热气从设在火炉对角位置的烟囱排出去。难以言表的舒适源自于从下面加热。没有什么取暖方式比这更为理想的了——即使把太阳也算上。”(《自传》第五卷)
所谓“高丽屋”的奥秘,正是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数百年来使用的“满屋炕”。各个房间的木地板下方连通为一体,厨房灶火产生的热烟充满地板下的空腔。古罗马时代的浴场和北方寒冷地区的住宅,出现过相似的技术,将石材地板的下方架空,底部由热空气加热。可惜这种高超的取暖方式,随着罗马帝国的灭亡而在西方绝迹。赖特幸运地体验了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在日本很罕见的“高丽屋”,受制于当时的施工条件,在帝国饭店他只能稍做尝试,把客房的卫生间做成加热地板。
赖特在日本观察、体验的种子,二十年后终于迎来旺盛的发芽生长。他晚年事业复苏的标志,是同在一九三七年建成的两座私家住宅,它们日后都被列入八件世界文化遗产代表作。举世皆知的“流水别墅”在《自传》里只有几句话轻轻带过,而在建筑圈以外并不为人所知的雅各布斯住宅(Jacobs"House),独享整整七页的详细描述。这足以显示建筑师本人对它们的定位。前者是不限造价地为富商提供另类的体验,是他所擅长的绝技又一次正常发挥;后者则是新的建造模式、新的居住模式的成功试验,是第一座建成的“尤松尼亚住宅”(Usonian"House)。赖特刻意用“US”为词头造出的新词代替“美利坚”(America)或“合众国”(United"States),正是为了强调这种新的建造和居住模式将推广到大量的美国普通中产家庭,重新塑造他心目中理想的祖国。
雅各布斯住宅的建筑平面模仿榻榻米的形式,铺满二英尺宽、四英尺长的平面网格,既是混凝土地板的分缝,也是空间的单元。所有房间的墙、所有落地窗和橱柜的尺寸,都和这一单元成倍数关系,它们的位置都落在网格的分缝处。从设计到施工的彻底单元化,在显着缩减成本和工期的同时却能提高施工的精度。另一个在美国闻所未闻的特征,是“从下面加热”。赖特告诉业主雅各布斯夫妇,他们的家将成为全美国第一座使用地暖的建筑,不但取暖更舒适而且空间使用、家具布置也更自由灵活。这对工薪阶层的青年夫妇,选择了信任大师。
建成后的雅各布斯住宅迅速在各种杂志上传播,这种新的生活容器吸引了许多中产家庭。几年之内,数十座以它为原型,细节随业主喜好和用地环境而变的尤松尼亚住宅,在美国各地建成。一九四〇年建成的巴泽特住宅(Bazett"House),位于旧金山以南十几公里的湾区,一九四三年初,它被租给经营杂货商店的中年人埃奇勒(Joseph"Eichler)。埃奇勒非常喜欢这座独特的住宅。两年后主人把住宅卖给另一对夫妇,他只得颇为不舍地搬离。然而短短的两年租住,就直接促成了他投身住宅地产。埃奇勒聘请建筑师对尤松尼亚住宅加以简化,保留空间单元化、地暖等主要特征,研制出适合批量施工的产品。从一九五〇至一九七四年,他的公司在加州兴建了约一万一千座价格适中、设计精良的小住宅。在旧金山的一片埃奇勒开发的社区里,史蒂夫·乔布斯度过了童年时光。
乔布斯对他的传记作者艾萨克森谈道:“埃奇勒做得很好,他造的房子整洁漂亮,价格低廉,质量上乘。他们把干净的设计和简洁的品位带给了低收入人群。房子本身有很棒的小特色,比如地板下安装了热辐射供暖设施。我们小的时候,铺上地毯,躺在上面,温暖舒适。”(沃尔特·艾萨克森:《史蒂夫·乔布斯传》,中信出版社二〇一四年版)乔布斯对埃奇勒建造的房屋的欣赏,激发了他为大众制造设计精良产品的热情。乔布斯或许不知道这种住宅的东方渊源,然而他也像赖特一样从青年时就被东方所吸引。传记中引用了他本人的话:“日本的佛教禅宗在审美上是超群的。我见过的最美的设计,就是京都地区的花园,这一文化的产物深深打动了我,而它们都直接源自禅宗。”东方与西方的交汇再次超越“文科”的范围,催生了最实用、最前沿的科技产品。
在刚刚过去的几年里,技术革新比乔布斯见证的时代来得更为迅猛。越来越多的人在讨论,未来社会人类是否会被机器淘汰?人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假如赖特与乔布斯在今天复活,很可能会比较乐观。感谢机器,无数像他们一样没有优裕背景的普通人,只需动几下手指就能接触到文化大洋里的多数资源。他们或许会建议今天的人们搁置宏大的焦虑,只管追随直觉的喜好,体验尽可能多样的人生经历、尽可能多样的文化,或许就会自然而然地拥有某种机器无法创造的价值。
(《一部自传: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美]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〇二三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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